岳庙的树

2017-01-06 04:42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 我有话说

  作者:简默

  我是真的没想到,此次来杭州,住处竟然离岳庙如此近,下去一面缓坡就到了。

  我是听着刘兰芳的评书,看着小人书长大的,“岳母刺字”“枪挑小梁王”“大破‘拐子马’”等都曾是我耳熟能详的情节。我幼年家中有一台红灯牌半导体收音机,一块长砖般大小,装上电池拧开就能发声,是当时唯一会说话和唱歌的娱乐工具。它慰藉和充实了我的童年,而《岳飞传》等评书则是我最好的精神食粮。我最爱听的是刘兰芳在《岳飞传》中模仿马蹄由远及近的嘚嘚声,我的一位小伙伴学得惟妙惟肖。

  我瞻仰岳庙,天色晦暗,飘着雨丝,添了几分凉意。从树上不时响亮地滴沥下来的寒鸦鸣叫,更加重了我内心的凄凉。

  在岳庙,忠与奸鲜明对峙,善与恶尖锐冲突。奸与恶和它们的化身,无处藏匿,也无法遁形,以永远下跪的姿势,以冰冷的铁的质地,时时刻刻地锈着蚀着,忍着受着时光的漫漫酷刑。有幸的不仅是青山,还有坚贞不屈的精忠柏(实为“硅化木”);无辜的不仅是白铁,还有被激烈肢解的桧树(人称“分尸桧”)。这儿遍地写着“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太阳照在岳王坟上,离离青草岁岁枯荣,雨中金黄的菊花倔强怒放。

  大殿前那些高大遒劲的樟树,自明清活至今,阅尽了朝代更迭,世事变幻,已是不可盈抱的古树。世间椿树因气味不同,有香椿叫椿,臭椿曰樗。但对于樟树,香樟是别名,臭樟也是,说的是同一种树,浑身散发的是同一类气息。叫香樟者众,唤臭樟者寡,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树像樟树一样集香臭于一身,也不清楚岳庙为什么要栽这种树,也许是因为它与身俱有的香气寓意了某种操守和品质。其实古人是不喜欢樟树的,主要原因是这种乔木四季常绿,又高又大,不会随着季节变化容颜和表情,种在庭院炎夏挡风寒冬遮阳。

  眼前这些樟树纠缠着凋谢的藤蔓,树干枝条上斑驳着明时苍苔清时地衣,我观它们如岳飞的一生。自背上深深刺下“尽忠报国”四个大字开始,忠君与爱国的种子便在岳飞心头萌芽,渐渐地长成一棵参天樟树。岳飞弱冠之年从军,投身效命抗金战场十六年,从绍兴四年收复襄汉六郡到绍兴十二年遇害,一直是南宋抗金执牛耳者。笼络利用岳飞等良将安内攘外,自己坐稳皇位的宋高宗满足于偏安一隅醉生梦死的现状,处心积虑地打击和束缚岳飞乘胜北伐收复中原的念头和手脚,他曾在岳飞出师前下手诏告诫岳飞只需收复伪齐所夺之地,千万不可领兵北上,触犯金人,否则定要严惩。等到颍昌大捷后,正当岳飞踌躇满志地对部下说“直抵黄龙府,与诸君痛饮尔”时,高宗一日连下十二道金字牌召他班师,同时下令其他各路军队撤军,这无疑是釜底抽薪的一着。将帅即使跑到了天边,身上也永远牵系着一根看不见的皇权之线,就像一只风筝,飞得再高再远也难逃来自手中的操纵。在君命和形势的双重夹击逼迫下,岳飞一次次地抑制住北伐的强烈念头,勒住向着中原仰天长嘶的战马,面对百姓怆然泪下:“吾不敢擅留。”

  苟安偷生于半壁江山的高宗,本无意北伐收复中原,甚至没做过统一的梦。岳飞在抗金战场上连连奏捷,只是为他与金朝和议提供了讨价还价的资本和筹码。愤而辞职、建议立太子、坚定不移地抗金是岳飞的“三宗罪”。金兀术也送书给秦桧说:“……必杀飞,始可和。”高宗与秦桧目的一致,除掉岳飞,和议既可以顺利进行,又能杀一儆百,震慑其他敢于挑战皇权的武将。岳飞在战场上赢得的胜利越多越大,就离死亡越近越快。因此岳飞必死无疑,死于他毫不妥协的抗金立场,死于他是和议的绊脚石,死于他的宁折不弯、忠心忧愤,死于他的廉洁正直、独善其身,死于他不爱钱也不好色……

  岳飞像极了诸葛亮,一生牵挂和忙碌的唯有北伐。他的悲剧在于既想北伐恢复中原,又要忠诚于只想通过和议偏安偷生的高宗。忠君与爱国像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它们根深蒂固地盘踞在岳飞身上,像一盘严丝合缝的磨,沿着既定的轨道,反反复复地转动着,折磨着他,消弭着他,就像眼前这些既叫香樟又唤臭樟的树。    

  《光明日报》( 2017年01月06日 15版)

[责任编辑:潘 兴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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