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老,走好

2017-02-10 05:30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 我有话说

  作者:唐双宁(系中国光大集团党委书记、董事长)

  冯其庸先生驾鹤西去了。

  2017年1月22日下午,我在办公室刚批阅了一摞文件,下意识地打开微信,突然看到一位书法界的朋友发来冯其庸先生去世的消息,立即心如铅坠、怅然若失。第二天,我便径直赶到冯老在通州的家,在冯老遗像前鞠了三个躬,献上了一束黄菊花。

  悲痛之余,我深深地悔恨,元旦期间我曾约朋友一起去看望冯老,后因故临时取消。冯老住在通州,去一次没有半天的时间是不够的,所以我打算春节前将各种繁杂俗务安排完,在冯老家好好坐半天。谁知就在春节临近的时候,冯老走了,我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我同冯老是20世纪90年代结识的。那时我还在辽宁工作,冯老出差到沈阳,杨仁恺先生热情引见。冯老和杨老是学术界公认的大师级人物,和他们交谈是一种享受。我到北京工作后,即登门拜见冯老,后来也常往来,受到冯老教诲。其中最令我难忘的一次是叶嘉莹先生回国,我请冯老、叶先生还有文怀沙先生一起到我家。我的陋室一下子来了这三位老先生,我自然欣喜若狂,还不知天高地厚地展示自己的书法。我未想到的是,第二天早上5点多钟,冯老打来电话,说看了我的作品后,回家的路上就产生了写一篇评论的冲动,可总感到文章或诗词都表达不尽他的意思,辗转反侧一夜,最后用他家乡的古曲子写了一首《唐双宁狂草歌》。冯老说他的秘书会先打印给我,他现在臂力不好,等好些时要用毛笔为我写下来。第二年也就是2005年,冯老不顾年老体弱,用了近半天的时间,用他珍藏了半个世纪的宣纸,为我写下了这首近二丈长的《唐双宁狂草歌》书法作品:

  疾风劲草读君书,君书都是剑器词。忽如惊风飘白日,忽如鲸鱼破苍波。忽如羿射九日落,忽如大禹劈山斧。忽如长桥斩蛟龙,忽如高天射雁鹜。忽如电扫四海黑,忽如雷轰山岳舞。忽如苍茫微月出云海,忽如旭日东升万象呼。忽如秋雨梧桐飘落叶,忽如漫天风雪银装素裹万里江山瑞雪赋。忽如铁马金戈十面埋伏九里山,忽如破釜沉舟巨鹿大战诸侯觳觫壁上呼。忽如剑阁闻铃凄凉夜未央,忽如平沙雁落万鸥翔集霜天曙。忽如二泉映月哀弦回肠声声苦,忽如昭君出塞胡沙万里琵琶声急铁马驰。忽如澹荡春风三月天,忽如柳丝飘拂艳阳时。忽如梨花院落溶溶色,忽如江上闻笛千里月明倚栏思。

  要之君书独得天地造化灵秀气,只有山河大地五岳风云堪与相吞吐。

  予读唐君狂草,如少陵观公孙剑器舞,又如读太史公书项羽破秦军百万诸侯军山呼震岳,又如闻雷轰电掣,声光扫寰宇,复如听梧桐夜雨二泉映月,其奥微处在微茫之间,当以神会也。因为作狂草歌,略抒所感而已,不依韵律,一以吾乡音顺口为准(吾乡音多留古音,并存入声字),惟求适意,不足称诗也。

  甲申岁末草,乙酉岁首,大雪映窗时书,时方患病,臂力未复,不堪称书也。

  宽堂冯其庸八十又三

  书于古梅书屋

  冯老这种提携晚辈、奖掖后进的举动,令我百感交集,坚定了我在书法道路上走下去的信心。我是搞金融工作的,书法是我的业余爱好,我清楚作为一名领导干部,你可以有艺术爱好,但不可避免地,某些人会有微词。对此,我全然抱着躬耕在我、毁誉由他的态度,但心里也难免有些怅然。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冯老写来这首古曲子——当然还有最早的杨仁恺先生,以及后来的启功先生、文怀沙先生、沈鹏先生、王学仲先生、姚奠中先生、饶宗颐先生、季羡林先生、刘艺先生、杨辛先生等前辈大师的鼓励和肯定,使我增加了在狂草书法的山峰上攀登的勇气。须知冯老当年任中国人民大学系主任时,曾经有一位领导想要报评副教授,冯老就是不签字。后来人事部门领导亲自和冯老谈话,劝他宽限,他无奈之下签了字,却马上补签一句“我不同意”。这件事在冯老去世的第二天被《光明日报》报道。而我却得到冯老如此的厚爱,怎能不由衷地感激冯老的知遇之恩?

  我同冯老还有过许多接触。一次,冯老向我讲述考察西域三十六国的经历,受冯老感染,2007年“五一”假期,为书写王昌龄的“不破楼兰终不还”,我也沿着冯老的足迹到新疆塔克拉玛干沙漠中的楼兰古国考察,甚至险些命丧黄沙。回京后我向冯老汇报此事,冯老很是为我后怕,当时谈得很晚,我提出好好请冯老吃顿饭,开玩笑说算是“给我压压惊”,冯老夫妇想来想去,认为最好吃的地方只是通州的“大鸭梨”,我便只好花了二百块钱请冯老夫妇吃了一顿“大鸭梨”。我每年都要去看冯老,行前总要先问一下需要带点什么东西。冯老对物质没有任何需求,追问之下只好说方便的话带点蔬菜杂粮吧。2014年,南开大学为叶嘉莹先生90周年华诞举行学术讨论会,邀我参加,我印象中叶先生同冯老同庚,我突然就想到应该去看看冯老。当时,潜意识里就是怕见不到冯老了。从天津回京后的那个周六,我赶到了通州,当时冯老已患腿疾,听说我来了,艰难地从楼上下来同我交谈,还将他的新作签名送我留念,题的是“双宁老友正”,我在旁边赶紧说我是您的私淑弟子,不敢称老友,冯老和一旁的夫人夏老师却坚持说就是老友、老朋友。

  可回忆的太多了,对于冯老的离去,我万分悲痛,既有为中华文化失去一位泰斗级人物的深深惋惜,也和自身的感情有关。我不敢说“摔破瑶琴凤尾寒,子期不在对谁弹”,但冯老对我的知遇之恩,我是永志不忘的。

  冯老,您走好。

  《光明日报》( 2017年02月10日 15版)

[责任编辑:邱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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