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落(小说)

2017-03-17 03:45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 

  【中国故事】  

  作者:马卫巍(青年作家、画家。曾创作中短篇小说《做暖》《走钢丝的女人》等,其文学作品散见于《十月》《山花》《时代文学》等文学期刊)

  老于闯当前最想干的一件事就是写本《百家落村志》,这个想法他在三十年前就已酝酿好了。这么多年来他认真聆听老一辈口里说的每一件故事,但他所听到的只不过是断断续续又难以自圆其说的传说而已。多年过后,那些曾经给他讲故事的老人一一作古,所以即便是这样的传说也显得弥足珍贵了。老于闯对自己的文笔还是比较有信心的——他是百家落村公办小学的首任校长,当然,也是最后一任。在他将要退休的前一年,这所学校被迁到山下与另两个村子的学校合并了。他当了一辈子校长,也当了一辈子小学教师,教数学也教语文。百家落村中能识文断字的后生都是他的学生。

百家落(小说)

插图:郭红松

  对于百家落的村史,老于闯能追溯到明朝。据他爷爷的爷爷说,村子里的人是逃荒逃到这来的。可这个结论怎么说都有些勉强。逃荒能逃到山路崎岖难行、鸟飞不过鱼游不来的穷山沟?但祖上就是这么说的,一代又一代传下来也就变成真的了。

  三年前老伴去世之后,老于闯最喜欢做的就是看山、看云。孩子们在外面城市里安了家,这个催那个催的让自己去城里享福。老于闯心想:百家落就不能享福?百家落的天蓝着呢,水清着呢,空气新鲜着呢!所以,他还是留在了村子里。他吃罢早饭泡一壶浓茶,慢悠悠跑到山头那棵迎客松下,那些缥缈的云就飘啊飘的飘到脚下来了。

  陪老于闯看山看云的还有李老拐,这老头一条腿不大好使,但爬山的速度却丝毫不逊于常人。崎岖的山路,他晃着身子轻飘飘地就爬上去了。李老拐不喜欢喝茶,却喜欢抽烟,他的屋前屋后种满了肥大的烟叶。

  老于闯看着远处的云,看着李老拐忘我的吞吐,慢悠悠地说:“你看,你看,你喷出来的雾也变成云了。”

  李老拐嘿嘿发笑,露出来嘴里几棵稀稀拉拉的黄牙。他有些陶醉似的说:“那我岂不是神仙了?”

  老于闯扭过头去,又看到了另一片云朵。他拿起大茶壶咕咚喝了两口,眯缝着眼睛笑道:“你老小子想的倒是挺美!”

  李老拐放下烟袋一本正经地说:“你说百家落这些人说没怎么就没了呢?百家落没人,还能叫百家落吗?”

  “话不能这么说,他们不过是在山下或别处安家了,但人还是百家落的人。”老于闯望着一朵不断变换的云彩怔怔出神。他想了想继续说:“咱百家落才多大个地方?不过,人死了都得回来。”

  李老拐又把烟袋锅子塞满了,烟叶黄的耀眼。他一边点火一边说:“老张头被他儿子接到城里住了,说是等死了之后会烧成一把灰,然后往大海里一撒……他永远也回不来了。”他用右手大拇指压了压燃的松散的烟叶,深深吸了一口。“老冯跟着儿子搬出百家落好几年了,不知道现在死了没有?”

  老于闯有些伤感,眼前的云彩变得模糊朦胧起来,山风吹过,这些云朵便飘远了。他叹口气说:“这些人也是云彩啊。”

  两个人默不作声,伴着山风想心事。巴掌大的天地,能有啥子心事?但老于闯还就真的想了。他在想《百家落村志》开头第一句话怎么写呢?文要开篇,这头一句是最难的。云彩堆积起来,白云变成灰色的了。老于闯说:“云彩挤到一块会要下雨的。”

  李老拐应了声:“看这样子,山下已经下起雨来了。”

  老段跑到山上时,身上荡起来丝丝雨气。他放了一辈子羊,身上总是散发着一种羊奶子味。老于闯为此还笑话过他:“羊奶子有啥好喝的,再香还能想香过人的?”老段没有还嘴,只是傻傻笑了笑。他打了一辈子光棍,能喝上羊奶也算不错的了。

  他坐到老于闯和李老拐中间,有些兴奋地说:“那件事情我想好了,就那么办!”

  老于闯睁开眼,突然闻到老段身上的羊奶味,这回不那么膻了,好像还有些甜甜的感觉。老于闯说:“也行,我们大伙凑个份子,不能就这样亏了你。”

  老段有些着急,他晃着光秃秃的脑袋说:“小瞧人不是?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说话算话,就这么定了!”

  李老拐也凑过来说:“咱们哪天把事办了?”

  老于闯摸了摸茶壶,水已经凉了。他把手抽回来,看着浓浓的云朵说:“后天吧。”

  天黑后,老于闯去了趟赵秀花家。山上没有路灯,好在天上的星星闪着亮光儿。赵秀花家的门没关,屋里还亮着灯呢。老于闯站在门外咳嗽了一声,便推门进去了。

  赵秀花坐在椅子上嗑瓜子,面前的火炉烧得正旺。每个瓜子她只嗑一下,瓜子便被舌头卷进去了,瓜子皮随手往火炉里一扔,一抹火苗便升起来。

  老于闯说:“老段已经答应了,这事非得你动手不可,你好好准备准备。”说着,随手抓了一把瓜子。瓜子是赵秀花自己炒的,火候恰到好处,嚼起来很脆,满嘴生香。

  赵秀花说:“自从我嫁到你们百家落后,前前后后干了将近四十年。”她的牙口很好,嗑瓜子的声音也脆脆的。她把瓜子皮扔到火盆里,拍了拍双手和衣服上的碎屑,咂着嘴说:“再不干,这事就干不动了。”

  老于闯笑了笑又抓了一把瓜子。他一边吐皮一边说:“你干起事来干净利索,从不拖泥带水。”

  “嗨!我娘家爹、娘家哥干事才叫干净利索呢!说起来,我这也算是祖传。”赵秀花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碟花生米,然后倒了一杯酒给老于闯。“我这功夫,还是在当闺女时学的呢。”说着又拿过杯子,自己先喝了一口。

  老于闯静静地看着她的脸,酒入了肚子,热气便涌到了脸上。赵秀花的脸色红润起来,就像四十年前走进百家落时一个模样,那时的她真像一朵山花儿。赵秀花嫁给的是百家落的方先生。方先生他爷爷那辈就在村里行医看病,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的,老头子在山里随便挖几株草药便能治好。找药治病的手艺传到方先生手里时,百家落赶上了自古以来人丁最为兴旺的年代。不过,一个小山村又能兴旺到哪里去?方先生这点手艺养活不了家,只能隔三岔五让赵秀花甩开手脚干一回事儿,这倒成了正儿八经的营生。方先生看病是一把好手,干这种营生却一窍不通。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蹲在那里慢慢地看本医书。

  方先生在十几年前还是死了。他的病并不重,但他给自己抓药时就乱了分寸,不知哪味药弄错了,吃下去之后便放了躺。赵秀花总说:“他呀,就是太小心,太小心了容易出错。”不过,方先生的口碑还是不错的,他过手的病人没有一个出过问题。

  老于闯慢慢喝酒,胸膛里的火苗也慢慢燃了起来。火盆里的木炭啪啦啪啦的炸开了,火星儿蹦起来,闪过一道光亮。赵秀花和他面对面坐着,时不时拿过他面前的杯子抿上一口,但她不吃花生米,只是一个劲地嗑瓜子。

  “你这牙早晚坏在瓜子上。”老于闯夹了两粒花生米,发狠似的嚼碎了。“你看,你看,都出来豁口了!”老于闯指了指自己的牙,又指了指赵秀花的牙。他叹了口气,看了赵秀花两眼,只好又摇了摇头。

  “你这人,咋这么爱管闲事。”赵秀花把皮屑扔到火盆里,升腾起来的火光照亮了花白的发丝。“闲着没事,不嗑瓜子嗑什么?”她晃悠悠站起来,指了指床上的被卷说:“我困了,先去睡。你待会走的时候带上门就行。”说着上床独自睡了。

  老于闯的酒还没喝完,就听见门外有人咳嗽。他用手搭了下耳朵,听出这声音是老庞头。他的嗓子有点细有点尖,是百家落最会唱山歌的人。果不其然,老庞头跺了跺脚推门进来。他见到老于闯也不惊讶,先是端起酒杯一口灌到肚子里去,然后吃下盘子里最后几枚花生,这才闷闷地说了句:“不是要办事儿嘛,我看看老赵家有没有细一点的绳子。”他的牙齿掉得差不多了,吃起花生来比较费劲,但还是用牙床磨碎了。“我家的绳子是麻编的,这些年不用已经烂掉了。老赵家有根尼龙绳,这绳子结实。”

  老于闯点了点头说:“是呢,可得寻条好绳子。”

  老庞头嘿嘿一笑,在桌子上寻了几枚瓜子,用手捏开吃了。“你是总指挥,尽等着瞧好吧。”

  “对了,到时候别忘了叫上翠凤。这么大个事,离了她怎么行?”老于闯站起身推门出来。山风停了,群山寂静,偶尔有声传来,也是山石树木的声音。老庞头跟身出来,顺手把门带上了。他叹气说:“翠凤闹病已有些日子,我估计她吃不上明年的新麦子。我了解她那身子骨,别看平日里看着硬朗,其实都是硬撑着。”老庞头像是自言自语,他步履踉跄了一下,把一个石头子踢开了。“我回去就告诉她,让她打起精神来。”

  走到岔路口,老于闯和老庞头分开了。刚走了两步,他又折了回来。老于闯冲着老庞头的背影说:“到时候让翠凤务必来,她要是不在,这事儿就不周全了。还有,你多照顾着她点,她要是没了,咱百家落这几个人就全成孤家寡人了……”老于闯重重地咳嗽了几下,对着黑黝黝的山峦说:“我这里有钱,明个给你拿过点钱去。”

  老庞头没应声,他的背影慢慢融进山的夜色里。

  说来也怪,在百家落举村要办事儿的前一天,老于闯的脑子里突然冒出来开写村志的灵感,说是灵感,其实是一种念头,说念头吧,又像是盼头。盼什么呢?老于闯自己也不清楚。百家落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山村,本来没什么可写的,但真要把村志写好,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短短的几句话,薄薄的一本书,白天思夜晚想,终于小心翼翼地开了头:百家落,明洪武年三月迁徙而至,时有姓氏四十五家,人口九十有余,故称百家落村。

  老于闯的思绪打开了,那些遥远的记忆像洪水一样滚滚而来,瞬间能够把他淹没。在开笔之前,他到祖坟上烧了纸。那些打着卷儿的灰屑从坟头上直腾腾升起来,盘旋在大小各异的松树上面。老于闯突然看见了他早已作古的祖父和父亲,他们的脸颊有些温润,十分自然,像是在大山深处复活而至。老于闯觉得要是祖宗有灵肯定也会为有一本百家落村志而欣慰。一个村子传承四百年,历经了多少坎坷?又经历了多少风雨?这些事情没人能够说得清楚——况且,一个只有九十来人的小山村能这么多年延续下来,足可证明这是祖先早就选好风水宝地。

  老于闯在发黄的笔记本上洋洋洒洒挥毫文字,半天时间至少写了五六千字,他觉得这些文字和词汇都是自然而然从脑海里蹦出来的,如同阳光下炸开的松子,跳跃着落在了纸上。

  天气当然是好的——早晨起来的时候有些阴沉,但山风一过,太阳就跳出来了。远处的山上覆盖着皑皑白雪,偶尔也能看见炊烟飘过,缱绻之间轻轻一闪,炊烟便融进雾气之中了。风把这些雾气吹散了,吹到鼻子尖上,老于闯便闻到了一种久违的饭香。他使劲吸了几口,感觉到胸腹里满满的清气与芬芳。老庞头来的最早,他哼起了久违的山歌,嗓子虽说不比当年,但依然动听迷人。

  山上那个风啊

  呼呼地吹啊

  姑娘的红头巾呀

  哗啦啦的飞啊

  我在山上等啊

  等你快来临啊

  牵起你的手啊

  领进我的家呀……

  老于闯见他一手拿着绳子,一手拎了一瓶老酒,就知道他心里早已兴奋地不得了了。老于闯笑着说:“待会你可要多喝几杯!”老庞头收了唱音,把红红的脸蛋伸过来说:“那当然,咱百家落好多年没这么热闹过了!”

  不一会儿,赵秀花,老庞头、李老拐都到老于闯家聚齐了。翠凤也被老庞头搀着过来了。她有些瘦弱,但今天刻意打扮了一下,整个人的精神头看着还不错。几个人结伴往老段家走去。阳光越发的暖和了,根本没有冬天的样子,不过,冬天马上就要过去了,毕竟年关一不小心就到了眼前。

  “蹭啊逛啊又到了一年除夕,过了今年,还不知道能不能过上明年的。”翠凤有些感伤,一边走一边气喘吁吁地说。

  “净瞎说!”赵秀花嗔怪了一句。“目前咱们可是百家落真正当家的主儿,不敢说年年有今日,怎么也盼他个岁岁有今朝!”

  老段家的院子已经塌了半边了,但他用了些碎石头快又围了起来。老段见大家伙来了,高兴地说道:“我一大早就起来了,给这小子喂了几把麸子面,这不,它正在羊圈里撒欢呢!”

  老于闯转头看去,见老段家羊圈里只有一只山羊羔在左蹦右跳。一只老山羊卧在角落咀嚼,嘴角慢慢蠕动着。山羊也老了,胡子都稀稀拉拉的了。

  老于闯说:“今年除夕,咱几个老家伙聚在一起杀只羊过个年,也算让整个百家落热闹热闹。”

  “老段从来没这么大方过。”老庞头哈哈笑着说道。“今天怎么舍得放血啊?”

  “你个鬼东西,杀一只羊算什么,大家好不容易聚在一块,吃顿羊肉,值了!”老段笑道。

  赵秀花拍了拍手,把挂在身后的刀子拿出来说:“老段头,你家就两只羊,杀了这一只后可就剩下那只老母羊了!你好好考虑考虑,要不然我就要下刀子了。”

  “动手吧,定好的事情不变卦!”老段摆摆手道。

  除了老于闯和翠凤,这几个人都进了羊圈。老庞头攥着绳子,慢慢地靠近那小羊羔。说是小羊羔,其实长得肥壮结实,满身的毛就像盖上了一层雪。它的眼睛明澈清凉,好奇地看着老庞头。

  当老庞头把绳子搭在羊羔身上的时候,它才明白过怎么回事来。它轻轻一跃,跳起一轮弯弯的月光,轻而易举的挣脱了老庞头,并且一头把老庞头顶出去了。

  老庞头一个趔趄甩了出去,赵秀花赶紧把他扶起来。老庞头喘了几口粗气说:“别管我,先把它解决了!”

  赵秀花攥着刀子,会同老段和李老拐慢慢呈合围之势把羊羔包抄起来。老段一边弓着腰移动,一边对着赵秀花说:“我们把它围起来,然后你就动手,要快!”说完,他和李老拐猛的往前一扑。但他们的身形尚未落地,羊羔又是一跃,它越过李老拐和老段的头顶稳稳地跳上墙头,然后身形一晃冲到了山路上。

  “快追!”老于闯大喝一声,率先追了上去。紧接着,老段,李老拐、老庞头都跑出了院子。赵秀花一手拿刀一手拽着翠凤,也紧赶了过去。

  这只羊羔简直把老于闯这帮人的肺给气炸了。你说它跑吧,但有时候会停下来吃草,模样还很悠闲,根本没把这几位老头老太太看在眼里。你说它不跑吧,待等这几个人追上来的时候,它撒开蹄子一阵风似的跑出老远,然后继续悠闲地吃草。

  “老了老了!”翠凤第一个气喘吁吁地说道。“这羊羔咱杀不了了,羊肉也吃不上了。”

  “我就不信这个邪!咱们这几个人宰不了一个小畜生?”

  “那就继续追!”

  “追!咱跟着它一直向山上跑。”

  老于闯分析了下地形,做出决定:“它又没长翅膀,还能飞到天上去?咱老哥几个今天就和它耗上了!”

  于是,老于闯带领大家继续前行。山下已经陆陆续续响起了鞭炮的声音,远处飘来一道道饭菜的味道。太阳慢慢越过这座山头,在远处的山顶一点点沉落。老于闯给大家不断鼓气:“马上就到山顶了,山顶那边就是悬崖,我看这小子往哪里跑!”

  他们来到山顶时,羊羔正对着远山怔怔出神。路在脚下,而世界却在远方。远山无言,丘壑无声,云雾朦胧了眼前。老于闯几个就这样静静地包抄了过来。老庞头在追羊的过程中,把手里的绳子不知道扔到哪儿了,他只能张着双手向前挪动。

  羊羔一动不动,但它似乎也听到了身后几个人的声响。它回头看了看,眼睛里漾起溪水般的一抹清澈,然后冲着太阳沉落的地方奋力一跃。

  老于闯扑通坐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他终于松了一口气。大家伙静静地站在那沉默不言。山头飘来夕阳的火红之色,映照着每个人的脸颊。

  老于闯说:“过了年大伙都散了吧……”他心里想,《百家落村志》是写不成了。

  大家都不言语。

  “再住在这里就没什么意思了。”老于闯站起来拍了拍老庞头、老段和李老拐的肩膀,又冲着赵秀花和翠凤说:“走吧,咱下山!”

  几个人跟在老于闯身后向山下移动。夕阳彻底落下去了,大山的黛色淹没了天边的云彩,整个百家落的天色沉了下来。

  山下星星点点,五彩的烟花不断升腾,开出了一个个绚丽的花朵。鞭炮声从远处噼里啪啦的响起,然后在一座座空山中来回穿梭。

  夕阳西下,百家落在除夕鞭炮的回声中,沉沉睡去。

  《光明日报》( 2017年03月17日 14版)

[责任编辑:孙宗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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