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花时

2017-05-12 06:02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 

  作者:王充闾

  

  拈出元曲中这个曲牌来做题目,意在探讨一个审美的课题。说是赏花,却着眼于“时”字,取其把握时机、恰当其时之义。

  事物发展进程中,可分为准备、进行、完成几个时段;花的开放,同样也有含苞待放、初开、盛开等多种状态。那么,就赏花来说,哪种状态最受人青睐呢?古人说了,“好花看到半开时”。

  从审美的角度说,如果花蕾还紧包在萼片里,挺然直立花丛中,确实也没有什么好看的;而当花已盛开,东风起处,偶有几片飘飞,也会让人联想到接下来的凋零破败,从而萌生出盛景不常的苍凉意绪,尤其是那“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的诗句,着实令人神情萧索。倒是开了又未全开,既可满足人们赏花的热切愿望,又会产生一种“好戏还在后面”的审美期待。花未全开,色、香、味或许尚未达到极致,而其蓄势待发、有余未尽的潜在魅力,生机勃发的向上活力,则会给赏花人留有想象发挥的空间,可能还会平添一份担心——牵挂本身就是一种吸引力:过后这些天可不能有疾风骤雨啊!有人说:“最深的愉悦不是得到某样东西,而是在得到它之前的努力;最漂亮的东西,不是看到它时的表述,而是在看到之前的幻想;最美好的结局,不是那句‘王子和公主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而是对那个未知结局的猜想。”这类微妙而复杂的心理活动,氤氲了审美的情趣,牵动着人们的想象力。

  乾隆时期的著名诗人蒋士铨,有一首为清初画家王石谷所绘玉簪花的题诗:“低丛大叶翠离离,白玉搔头放几枝。分付凉风勤约束,不宜开到十分时。”诗句先是状写画中玉簪花的叶子,翠色纷披,铺排繁茂,然后渲染女子首饰玉搔头形状的花蕊。这个玉搔头,可不同凡响,当年汉武帝的李夫人曾以玉簪搔头,故而得名;后来又被大诗人白居易写进《长恨歌》里,“翠翘金雀玉搔头”。画面上,大量花蕊含苞待放;而正开的不过寥寥几枝。应该说,这是玉簪花生机勃发、生命力最旺盛、花容最美丽的时刻。写到这里,诗人发话了:得赶紧吩咐扑面的凉风,要对玉簪花勤加约束,别让它急着开下去,以免迅速迎来“花谢花飞花满天”的惨淡局面。这里“凉风”二字极有分寸,不能是“其色惨淡”“其气栗冽”“草拂之而色变,木遭之而叶脱”的萧飒金风,那样,玉簪花很快就没戏了。又要它健壮地生长着,又要它放慢开放的步伐,充分表现了诗人爱美惜花的良苦用心。当年,诗圣杜甫就曾深情无限地吟咏过:“繁枝容易纷纷落,嫩蕊商量细细开。”(《江畔独步寻花》)

赏花时

插图:殷燕召

  二

  清代诗人查慎行有一首五绝:“无数绯桃蕊,齐开仲月初。人情方最赏,花意已无余。”诗人作为审美主体,对眼前“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这如霞似锦的美的形态,作了直接的形象感知和清醒的理性判断:“无数绯桃蕊”的“齐开”,造成了“人情方最赏”的轰动效应;而此刻所呈现的恰是“花意已无余”的审美形态。“无余”二字,是对绯桃生气已经耗尽,美丽转瞬消失,行将枯萎凋残的绝好概括。这里反映了事物相反相成的规律。

  寥寥二十字,启发人们思考一些有关盛衰、荣瘁、盈虚、消长的哲学理蕴,也联想到戒满忌盈、避免绝对、勿走极端、留有余地这些日常处世原则。

  读过明代短篇小说集《警世通言》的朋友当会记得,在《王安石三难苏学士》中有这样一段话:“古人说得好,道是:‘满招损,谦受益。’俗谚又有‘四不可尽’的话。那(哪)‘四不可尽’?势不可使尽,福不可享尽,便宜不可占尽,聪明不可用尽。”这里的关键在于一个“尽”字。“尽”者,尽头、绝顶、终点、极限之谓也;如果以花为喻,也就是“花意无余”“开到十分”。从辩证观点看,事物达到顶点就要走向反面。老子有言:“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祖辈传留下来的“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惜衣有衣,惜食有食”之类的老话,则形象地阐明了因果关系。

  《警世通言》中记载过这样一个故事:唐代丞相王涯,官居一品,权压百僚,僮仆千数,日食万钱,享不尽荣华富贵。其府第厨房与一佛寺相邻,每日厨房涤锅净碗之水倾倒沟中,穿寺流出。一天,寺中长老出行,见流水中有白物,近前一看,原是上白米饭。长老说声“阿弥陀佛,罪过罪过”,便叫来伙工捞起沟内残饭,用水洗净,摊于筛内,晒干后用瓷缸收贮,两年之内共积得六大缸有余。那王涯只道千年富贵,万代奢华,谁知乐极生悲,触犯了朝廷,待罪受审。其时宾客散尽,僮仆逃亡,仓廪尽为仇家所夺。家人二十三口,米粮尽绝,忍饥挨饿,啼哭之声传震邻寺。长老听到后,便将缸内所积米饭浸软蒸后赠之。王涯吃后,甚以为美,遣婢女答谢。长老说:“这不是贫僧家常之饭,乃府上洗涤之余,谁知济了尊府之急。”王涯听罢叹道:“我平日暴殄天物如此,安得不败?今日之祸,必然不免。”当夜即服毒自杀。

  三

  看得出来,“好花看到半开时”,不到顶点,留有余地,并非仅仅限于审美,也不仅仅适用于日常待人处世,而是已经通过切身体验,升华为一种生命智慧了。

  晚清名臣,著名政治家、思想家曾国藩,针对他的汉员大臣身份,在种族界隔至为分明的清朝主子面前,危机深重,加之功高权重所带来的险恶处境,有“平日最好昔人‘花未全开月未圆’七个字,以为惜福之道、保泰之法,莫精于此”之说。在这里,“惜福”与“保泰”相辅相成,互为表里。他在家书中说:“余蒙先人余荫,忝居高位,与诸弟及子侄谆谆慎守者,但有二语,曰‘有福不可享尽,有势不可使尽’而已。福不多享,故总以俭字为主,少用仆婢,少花银钱,自然惜福矣”;“家门大盛,常存日慎一日而恐其不终之念,或可自保。否则颠蹶之速,有非意计所能及者”。为此,他劝诫诸弟:“当于极盛之时,预作衰时设想,当盛时百事平顺之际,预为衰时百事拂逆地步。”为了保全功名、地位,免遭朝廷疑忌,他毅然采取“断臂全身”的策略,在剪除太平军之后,主动奏请:将自己一手创办并赖以起家的湘军五万名主力裁撤过半,并劝说其弟国荃借养病之名,请求开缺回籍,以避开因功遭忌的锋芒。

  如果说,曾氏的生命体验表现为困蹙、被动与迫不得已,那么北宋理学家邵雍的妙悟,则是诗意的、优游的、主动的。且看他的七律《安乐窝中吟》的后四句:“美酒饮教微醉后,好花看到半开时。这般意思难名状,只恐人间都未知。”为什么“都未知”?领略个中情境,有赖于净而静的心境。而世人追名逐利,奔走营求,整天处于遑遽、浮躁之中,又何谈心境的净、静!可见,作为一种人生境界,这种感受是在闲适境遇中悟出的。

  至于曾国藩所激赏的“花未全开月未圆”这句诗,其意境、情境及其悟出的心境,大致与邵老夫子的诗意相同。它也是出自北宋的一位名家。那天,书法家、大学士蔡襄悠闲地来到供奉文殊菩萨的吉祥院赏花,心有所感,即景抒怀,随手写下了一首七绝:“花未全开月未圆,寻花待月思依然。明知花月无情物,若是多情更可怜。”这个“可怜”,作可爱解;有些阐释文章说成是可悲、可悯,谬矣。“怜”有多义,悲、悯之外,还有喜、爱、惜等多解。白居易诗句:“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珍珠月似弓”;“可怜春浅游人少,好傍池边下马行”。前者“可怜”义为可爱,后者当作可喜解。

  《光明日报》( 2017年05月12日 15版)

[责任编辑:邱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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