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祖国西陲教唐诗

2017-07-10 05:59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 

在祖国西陲教唐诗

——记新疆喀什疏勒县“爱心小课堂”创办者潘玉莲

光明日报记者 罗容海 王瑟

  疏勒,古突厥语中意为“有水”。相传汉代名将耿恭守城时于城中掘得飞泉,王维有诗曰:“誓令疏勒出飞泉,不似颍川空使酒”。

在祖国西陲教唐诗

  在疏勒县“爱心小课堂”,潘玉莲带着孩子们背诵诗歌(4月25日摄)。新华社记者 李京摄

  这里地属祖国西陲新疆喀什,唐时“安西四镇”之一,骆宾王有“阵云朝结晦天山,寒沙夕涨迷疏勒”之句。

  这是一个以维吾尔族为主体的多民族聚居地,民族交流历史源远流长。岑参赴西域时曾感叹:“白草通疏勒,青山过武威。勤王敢道远,私向梦中归。”

  如今在疏勒县,这个唐诗中反复吟咏过的地方,一位75岁的老人,以其在自己家中创办25年的“爱心小课堂”为依托,义务将唐诗等语言文化传授给当地的各族青少年,和当地社区的孩子们结下了一段如诗如歌的情缘。

  老人的名字叫潘玉莲,一生历经了种种不幸和坎坷,只有低保的家庭收入,却于50岁以后,利用课后和周末、寒暑假时间,把全部身心都投入到义务辅导周围社区孩子的学习当中,迄今已辅导了2000多名维吾尔、汉、回、乌兹别克等民族的孩子。这些孩子都能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当中不少已经考进理想的大学。而“爱心小课堂”那间破旧不堪的土坯房,也成了远近闻名的“学霸摇篮”。

在祖国西陲教唐诗

  在疏勒县一处废品收购站,潘玉莲将拾荒得来的矿泉水瓶卖掉(5月26日摄)。新华社记者 李京摄

在祖国西陲教唐诗

  在疏勒县“爱心小课堂”,潘玉莲上课前检查孩子们的作业(4月24日摄)。新华社记者 李京摄

在祖国西陲教唐诗

  潘玉莲在一丝不苟地批改作业。光明日报记者 罗容海摄/光明图片

  教唐诗 是拿手绝活

  “开始背诗!”潘玉莲一声招呼,所有的小朋友立刻排成一排,齐刷刷地站在老师面前。刚上完三年级的阿丽耶·吾拉音总能冲到第一位,这是她来潘奶奶这里近3年来每天的门槛课。所谓门槛,是指如果背不出唐诗,就进不了课堂。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此地别燕丹,壮士发冲冠。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

  从白居易的《大林寺桃花》、王昌龄的《出塞》、骆宾王的《易水送别》,到王维的《鹿柴》、韩愈的《柳溪》再到李商隐的《登乐游原》,阿丽耶一口气背了10首诗。阿丽耶和她的同学们小小秀了一把“常规武器”。

  阿丽耶总是能获得潘玉莲“很好”的赞许。但是排在第三位的同年级的阿卜都瓦哈甫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由于贪快背得有些含糊,潘玉莲严厉地打断了他:“读清楚,把每一个字都咬清楚。”

  从“爱心小课堂”里走出来的每一个维吾尔族娃娃,都背得一口流利清楚的唐诗。这是很多外人对潘玉莲教学的深刻印象。

  有意思的是,在疏勒长大的潘玉莲接触学习唐诗,也是50岁开办“爱心小课堂”以后才开始的。孩子们在语文课上学一点,她也跟着学跟着背,后来干脆拿起《唐诗三百首》自学。为了教好孩子,《唐诗三百首》里每一篇潘玉莲全都背过。

  说起背唐诗,潘玉莲有些自豪:“带着娃娃学唐诗,我现在比较有经验了。现在无论是小学、中学,还是幼儿园,都要学唐诗,到了大学里也还是要学。我们这里出去的孩子,有些去了内地的新疆班,他们打电话回来说,到了那里,要背的都是唐诗。我的娃娃们在课堂上就举手说:‘老师,我早就会背了,我背给你听。’”潘玉莲说到这里,做了个举手的淘气动作,一脸孩子般的得意。

  除了学校都要学的客观因素,潘玉莲也从唐诗中感受到了别样的魅力。在她的心目中,唐诗是活的,有永恒的魅力,一千多年来,别的许多东西都消逝了,唯独唐诗继续活在语言当中。潘玉莲认为,学习这些经典,对娃娃们来说,比别的都要有好处。

  所以潘玉莲对娃娃们学习抓得紧,对语文抓得更紧,对唐诗则要求近乎严苛。冬天的时候,唐诗不会背不让进教室,让他们在外面扫雪,会背了才能进屋。现在在南华大学就读临床专业的大三学生艾比布拉是潘玉莲最早的一批学生之一,当时就很想不通为什么潘奶奶要这么严格对自己,甚至“恨奶奶恨得不行”,但是现在他慢慢地体会到了潘玉莲的良苦用心。每年暑假,他都要回到潘玉莲的班上,义务给孩子们教唐诗、教英语。

  潘玉莲不仅让孩子们背诗,也把意思用汉语、维吾尔语详细地讲给孩子们。潘玉莲要求的背诵不仅要考原文,还要考对每一句的理解。碰到不理解的词汇,她总是不厌其烦地讲解。

  孩子们在吟咏之中,也逐渐地认识到唐诗的美。最让潘玉莲高兴的是,“他们自己慢慢地感兴趣了”,他们学了《唐诗三百首》,回去也会给爸爸妈妈背诵,当碰到某种诗一样的情境的时候,唐诗会从脑海中浮现,甚至脱口而出。

  “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还在读幼儿园的小苏麦耶只能算班上的旁听生,但每次背到李白的这首唐诗,总是神情自得,扎着两个冲天小辫的她常常对人说,她最喜欢这首小诗。

  中国是诗的国度,唐诗是一把打开汉语大门的钥匙,正如潘玉莲心里盘算着的,“三百首”都会了,汉语还会远吗?

  爱学生 是教育的全部

  潘玉莲家里有一间破旧的老教室,持续了25年的义教活动,就在这里展开。虽然这几年政府把家门对面的社区活动室给了“爱心小课堂”使用,但是每逢冬天,潘玉莲还是愿意带孩子们回到土房子里的老教室来。这里的夯土厚实,空间不那么大,生一个炉子,整个屋子就很暖和。

  老教室内墙全部被花名册、成绩单、奖状、学生作品、值日表、注意事项覆盖,全是学生自己所写所贴,如同“层累”一般,昭示着这间小屋的教育史。

  在教室后面最上方的墙壁上,整整齐齐地并排放着几块大宣传板,这是教室里唯一由潘玉莲自己做的。左边是“今天的事情,今天办”“多读书,读好书”“努力就有收获,人人都能成功”,右边是“目标愈高,志向就愈可贵”“承载希望,放飞梦想”。中间一块大牌子最为显著:“爱,是教育的全部。没有爱,就没有教育。”这句话正是潘玉莲的教育理念。

  潘玉莲有一句常常挂在嘴边的名言:“给好心不给好脸。”什么意思?潘玉莲对待孩子们就和对待自己亲人一样。自己有吃的,都拿出来给孩子们,天冷了,把准备好的衣服给孩子们穿。渴了,冰糖水喝着;饿了,热馍馍吃着;家长暂时没法来接孩子,潘玉莲准备了小床陪孩子们一起睡。但是在给孩子们上课的时候则严格要求,一丝不苟,从不和孩子们嘻嘻哈哈,对于他们的错误,一点一滴也不放过。“严师才能出高徒。”潘玉莲深谙此道。

  家里来孩子最多的时候,曾有100多名。孩子多了,老师一旦不在,也难免互相打闹。对于打人的孩子,潘玉莲从不姑息。几天前,二年级的艾力亚尔·艾在孜和同学打架,遭到了潘玉莲的严厉训斥。艾力亚尔·艾在孜事后和记者说:“潘奶奶表面说坏话(狠话),(心)里面很善良。”所以,问孩子们害不害怕潘老师,孩子们嗫嚅着小声说“害怕”,但是问孩子们“你们爱不爱潘老师”,大家都异口同声地说“爱”。

  潘玉莲很少讲高远玄妙的大道理,总是能从身边的每一件小事里,挖掘出教育的意义。有些孩子刚来时常常浪费粉笔,潘玉莲就教育孩子,写多一点的字用长点的粉笔,写少一点的字,用短一点的粉笔,用剩了的小粉笔头也不能扔了,放一起用擀面杖碾碎,和点水,捏一捏晒一晒,写个黑板报画个画什么的也很好。

  教室内外、马路旁边都是孩子们在轮值扫地。有些孩子挥着扫把东一下西一下,潘玉莲认为这样敷衍做事不行,于是严加批评,亲身示范。有一天,一个孩子扫教室时蹲下来用手仔细抠砖缝里的泥。潘玉莲过来问时,孩子说下雨把泥巴给带了进来,又掺着树叶,怎么扫也不干净,于是用手去抠出来。潘玉莲特别感动,从此特别关注这位孩子,并让全班同学向她学习。

  潘玉莲常说:“惊天动地的事我干不了,但是这些小事我都很注意。”所以潘玉莲也总结出了学习和做人相结合的一条路子。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光教了很多文化,能理解的理解,不能理解的还是不理解。还是从学做人开始,要有礼貌,要守时间,要诚实,先学着怎么把人做好,学习就主动了。再以学习促进做人,学习学不好,做人也做不好。”

  在潘玉莲的教育理念里,还有重要一条叫“行胜于言”。潘玉莲总是要和一届一届的学生讲一个老故事。说一个孩子去应聘工作,看见面试现场桌子有灰,地上有垃圾,于是主动找来抹布把桌子抹干净,把地扫干净,然后和大家在一边等待应聘。到了这个孩子,应聘方简单看了看履历后说,就凭刚才他的举动,一定要聘用他。潘玉莲讲这个故事时,总要配上对孩子们的种种点评,很有感染力。

  在社区活动室里的新教室后墙上,有孩子们自己制作的“文明用语,你用了吗”的小贴画,“请”“谢谢”“你好”“对不起”“再见”五朵小花组成一捧文明礼貌的大花束。潘玉莲班里教育出来的孩子,不仅学习好了,爱说话爱交流了,也讲文明礼貌了,而且回到家总是抢着擦桌子、扫地,总想着帮助妈妈爸爸减轻点负担。家长们特别高兴,都说“怎么变成了小圣贤一样”。

  促团结 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抱在一起

  潘玉莲所在的疏勒镇新市区社区是疏勒县城中的一个老旧街区,大多数家长白天忙着养家糊口,几乎没有时间看管,于是放学后、周末、寒暑假,街上到处是无所事事、打闹嬉戏的孩子。阿卜都瓦哈甫的父亲是开出租车的司机,大部分时间不在家,家里还有3个兄弟姐妹,母亲根本管不过来。而阿丽耶的父亲母亲则都是工地上的工人,父亲做瓦工,忙的时候夫妻俩都回不了家,把孩子放家里,怕火、电等不安全,又担心孩子沉溺于电视、游戏。

  正赋闲在家的潘玉莲本着替邻里父母照顾孩子的念头,于1992年开办了第一届辅导班,开始只有三五个娃娃,不想后来送来的维吾尔族娃娃越来越多,这一干就是25年。

  潘玉莲把自己的每一分钱都用在了娃娃们身上,自己也在空余时间去拾点废品。潘玉莲偶尔也和记者抱怨,说瓶子越来越不值钱,“三个才卖一毛钱”,但是她还是每天去拾一点,学生们也会顺手给老师捡一点,定期帮着拿去废品站卖。因为“两毛钱我也可以买一支铅笔”,而在娃娃们心里,潘玉莲奖励的每一支铅笔、每一个本子都是值得期待的光荣。

  潘玉莲对娃娃们的好,赢得了当地居民的爱戴。家住疏勒镇吾斯塘博依路2组73号的吾拉音·喀迪尔两个女儿都在潘玉莲班上,周末中午也常常不回家,吃住都和潘玉莲在一起。吾拉音从12岁就认识潘玉莲,现在对潘玉莲就像妈妈一样,给潘玉莲钱,潘玉莲死活不收,吾拉音就时不时送点米面和吃的来。两个女儿也是班上的内务总管,潘玉莲家的钱、米、面放哪里,她们都知道,安排不回家的孩子去潘玉莲家吃饭的重任,也都落在了她们姐妹身上。

  潘玉莲在新市区社区本来就是一个出了名的热心人。同一条街的邻居热依汗姑·亚森下岗后开了个小商店,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孩子。有一次商店被盗,周转金没了。潘玉莲安慰她说:“有人的地方,钱总会有的,不愁。”第二天潘玉莲就带来了两千块钱借给她。热依汗姑说:“潘玉莲是真正的好妈妈,她条件也不好,还拾破烂,我想好人一定会有好报。”

  作为土生土长的疏勒人,潘玉莲常常说自己是个“团结族”,父亲是汉族,母亲是维吾尔族。年少的她,聪慧又漂亮,是父母的掌上明珠。然而后来的命运却历经坎坷,夫妻离异后自己带着孩子四处谋生。好不容易把孩子拉扯大,孩子又遭遇车祸,落下了残疾,儿媳妇也与之离婚。潘玉莲什么苦都吃过,却把最灿烂的笑容和爱给了疏勒当地2000多名维吾尔族娃娃。

  先天的禀赋、丰富的经历、好学的性格,让潘玉莲精通维吾尔语、汉语、藏语、俄语、哈萨克语、英语、日语等多门语言。潘玉莲认为,多掌握一门语言,也就多架起了一座民族交流的桥梁。潘玉莲常常诚恳地说,这些维吾尔族娃娃,常常父母一句普通话不会说,一个汉字不会写。可是现在新疆和内地的交流如此频繁,年轻人要是不会普通话,连工作都不好找,更不要说上内初班,上内高班,上好的大学了。所以潘玉莲的小课堂不着急教太多的文化知识,但是语言是打基础的,一定要做好。

  暑假临近,潘玉莲这一届的暑期班孩子已经报名了70多个,潘玉莲一年里的“忙季”又到了。当地教育部门也从最近的镇泰小学派了两位专职教师过来辅助潘玉莲教学,潘玉莲几名已经上大学的早期学生也踊跃回来帮忙。

  语言是民族团结的突破口,教育是民族团结的结合点。喀什地委委员、宣传部部长张继生表示,当前喀什地区教育系统正在组织研究潘玉莲模式推广的可行性,希望至少在即将全面推广的双语幼儿园及农牧民夜校中吸收潘玉莲“爱心小课堂”的经验,另外,也正在请专家总结潘玉莲行之有效的教学方法,以期助力新疆地区的汉语教育。

  作为潘玉莲几十年的老邻居,阿卜力米提·阿卜杜拉已经听习惯了娃娃们琅琅的读书声。70多岁的他常常站在门口看会儿孩子们,放学时孩子们围着潘玉莲又是亲又是抱,吃块糖还要给潘玉莲嘴里塞上半块,像是在无声地诠释着新教室旁边的两块大海报,其一是习主席说的“各民族要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抱在一起”,其二是孩子们说的“潘奶奶,我们爱您”。

  《光明日报》( 2017年07月10日 04版)

[责任编辑:孙满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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