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明园考古教人看懂有形有色的历史

2017-07-18 05:10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 

  当年,圆明园的建筑、陈设与紫禁城、颐和园等皇家宫殿园林一样的金碧辉煌,而如今它的残缺不全正是侵略者罪行的证据。圆明园近年来的考古成果,生动还原了这座皇家园林的一砖一瓦,一玉一器——

圆明园考古教人看懂有形有色的历史

窥见“万园之园”曾经的气派

——圆明园遗址最新考古发现披露

光明日报记者 张景华

  灵动的“鎏金铜象首”、精致的“雀笼黄釉琉璃”、古朴的“嘉庆御制刻石”、精美的“粉彩瓷砖”等,圆明园废墟之下这些“高大上”的皇家文物,终于重见天日。

  日前,北京市文物局文物研究所圆明园课题组公布了近年来的考古挖掘成果,并首次向公众展出100余件“有故事”的文物,从中可窥见“万园之园”曾经的气派。

圆明园考古教人看懂有形有色的历史

上图为如园遗址考古发掘现场。右下图为鎏金铜象首。张景华摄/光明图片

  圆明园的三次考古发现

  坐落在北京西郊的圆明园,历经雍正、乾隆、嘉庆、道光、咸丰五代皇帝,经过150多年的修缮扩建,汇集了天下胜景和名园的精华,被誉为“一切造园艺术的典范”。今年是圆明园建园310周年。作为一项有世界性影响的人类文化遗产,北京市文物部门近日披露了圆明园遗址的最新考古发现。

  据课题组组长张中华介绍,自1996年开始,圆明园经历了三次大规模的考古发掘工作。目前的发掘从2012年开始,将于2020年结束,是圆明园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一次发掘。

  截至目前,圆明园共考古发掘总面积5万平方米,出土文物5万余件;月地云居、鸿慈永祜、山高水长等22处景区已完成考古勘探工作;桃花洞、养雀笼、海晏堂、远瀛观、如园等5处遗址基本完成考古发掘;未来将对紫碧山房、文源阁、方壶胜境等遗址进行重点发掘,并建立圆明园考古信息系统。

  张中华表示,正在展出的100余件出土文物,是圆明园近年来的考古成果,生动还原了圆明园这座皇家园林的一砖一瓦,一玉一器,虽然不少文物外表残缺,但都和故宫的文物同根同源,极其珍贵。

  鎏金铜象首:一个朝代的繁华

  在展厅中,一尊鎏金铜象首引人注目。这是2014年考古队在发掘大宫门河道周边文物时,于河底淤泥中无意发现的。当即这个泥疙瘩被送进实验室,经过几个月清洗后露出“真容”。

  这尊造于乾隆年间的鎏金铜象首上,有长而卷的鼻子、长牙、大耳,工艺考究,造型精巧,线条流畅,神态安详,虽饱经风霜,但在灯光下仍然金光闪耀。

  在中国文化中,“象”被视为高贵吉祥的象征。古代帝王喜欢制作大象雕塑,放置在殿前作为装饰物。

  据张中华推测,这尊鎏金铜象首,应该是整个象的一部分。在大象摆件被整体运走时,象首不慎掉入河中,幸运留存至今。

  鎏金不仅制造工艺复杂,而且花费巨大。鎏金铜象首的出土,彰显了当时的铸造技术和鎏金工艺水平。同时,也证明了圆明园不仅是清朝历代皇帝居住的行宫,也是他们理政的御园。

  嘉庆御笔题刻:印证“如园十景”

  在展厅里,张中华指着一块不起眼的石头说,这可是“宝贝”。经他的提醒,记者发现石头上还刻着字。原来,这上面刻着清朝嘉庆皇帝亲笔题写的一首诗《披青蹬》。

  这是考古人员在如园发掘时在一条甬路边偶然发现的。嘉庆御制诗《披青蹬》石刻长约1.5米,宽约0.8米。长期以来,“如园十景”仅在文献中有记载,却找不到实物印证,而嘉庆皇帝御笔石刻的发现,证明了“嘉庆如园十景”的存在。

  “在发掘中,还出现一个小插曲,差点儿与嘉庆御笔石刻失之交臂。”张中华说,在如园考古的过程中,考古人员曾以为这只是一块普通的山石,“当我们拿刷子清理石块上的灰尘时,忽然发现上面有字。”大家如获至宝。对考古人来说,文字能提供很多线索和信息。

  “如园的建造理念是以自然为主,园内多是没有打磨的自然山石,包括这块《披青蹬》石刻在内,形状和刻字面都是天然状态。”张中华表示,“这块石刻表面凹凸不平,加上经过大火,石块表面斑驳发黑,如果发掘过程中不仔细,很可能就会错过它。”

  粉彩瓷砖:清皇室已用地暖

  在圆明园出土的众多文物中,如园延清堂大殿发掘出的粉彩瓷砖,历经劫难和岁月洗礼,粉彩依然艳丽。

  发掘出的粉彩瓷砖,呈中空的正方体,表面施粉彩,其余部位素面不挂釉,侧面有孔。因过火,有的部位呈黑色。张中华推测,中空粉彩瓷砖应是取暖构件,当时圆明园已采用地暖供热。

  清朝崛起于关外,对防寒取暖十分有经验,如将墙壁砌成空心的夹墙,俗称“火墙”。墙下挖火道,火道直通殿内榻下,形成暖炕与暖阁。同时,在室内地面下砌筑火道,热气顺着火道传到室内地面。这种取暖方式热量分布均匀,没有烟灰困扰。

  道光帝还曾专门写诗详述地暖结构:“花砖细布擅奇功,暗热松针地底烘。静坐只疑春煦育,闲眠常觉体冲融。形参鸟道层层接,里悟羊肠面面通。荐以文茵饶雅趣,一堂暖气着帘栊。”除了粉彩瓷砖,在延清堂大殿还发现了金砖,敲之有声,断之无孔,金砖表面大多酥裂。张中华说这些迹象表明如园毁于大火,且火势猛烈、过火时间长。

  张中华表示,圆明园出土的文物,不仅有自身的历史价值和艺术价值,还蕴含了圆明园的兴衰荣辱。与颐和园、承德避暑山庄等皇家园林相比,圆明园中的建筑与园林上百组景区,多了“理政”的功能,它不仅是清朝的皇家园林,还是国家权力乃至中华民族的存在象征。如今,圆明园的繁盛虽不复存在,但通过对遗址的考古发掘,将再现中华民族的辉煌和智慧。

共享这份刻骨铭心的历史

——圆明园公共考古的启示

光明日报记者 李韵

  “这次我们在考古发掘中的意外收获是:在如园遗址发现了大面积过火证据。这更直观地唤起了公众的历史记忆。”提起圆明园考古发掘,北京市文物研究所圆明园课题组的张利芳博士首先想到的是考古对公众的意义。

圆明园考古教人看懂有形有色的历史

精美的粉彩瓷砖。张景华摄/光明图片

  开放式的考古

  现场探查、布探方、发掘、记录、画线图……是每个考古发掘现场都要做的事情。但与其他的大遗址考古发掘不同的是,圆明园考古从一开始便将公共考古当成了工作的重要组成部分,贯穿始终。

  2015年、2016年,北京市文物研究所联合圆明园管理处,分别在西洋楼景区养雀笼遗址、远瀛观遗址、如园启动了考古发掘,公共考古工作同期开始。常见的考古工地,多由一人多高的铁皮围起来,出入口张贴着“考古重地,禁止入内”的告示,充满神秘。而圆明园的考古是开放式的,工地周边只有一圈半人高的栅栏,观众可清楚地看到考古工作者的每个动作。

  公众的近距离观察,对课题组成员提出了日常考古工作之外的要求——每个人都要当好公共考古的宣讲人,讲好圆明园的故事。张利芳介绍:“我们现场的每个考古工作者都肩负着讲解的责任。”

  课题组还精心准备了介绍考古常识的展板,立在工地周边,一方面传播了考古知识,一方面也更加激发了观众对考古工作的好奇心。

  走出工地的考古

  对于圆明园来说,公共考古不仅仅在于传播考古知识,更在于揭示遗址本身所承载的历史记忆。

  张利芳说:“我们今天做考古工作,一并开展公共考古,就是要揭示圆明园遗址的面貌,发掘它的文化内涵,以真实客观的实物材料,揭示圆明园昔日的辉煌,让国人能够触摸到它的肌体,感受它昔日的气象。”

  圆明园是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如何将考古成果转化,更好地发挥教育作用,是圆明园管理处一直努力的方向。今年在园内西洋楼展览馆举办的考古文物展,陆续分批展出近年来圆明园考古发现的文物,免费开放。这些文物大都是第一次面向公众展示。比如鎏金铜象首等都是出土文物中的精品。圆明园文物考古科科长陈辉说:“当年,圆明园的建筑、陈设是与紫禁城、颐和园等皇家宫殿园林一样的金碧辉煌,如今的残缺不全正是侵略者罪行的证据,也正因此这些文物凝结了一份特殊的民族情怀。”

  2016年8月17日,圆明园首次在微博、微信、直播软件等新媒体平台上直播考古实况,让更多人在网络上近距离观看并了解考古工作,观众人数突破10万人次。

  学会分享的考古

  公共考古怎么开展?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中国考古学会公共考古专业委员会主任王仁湘对此有较深入的思考。“知会大众,让大众了解我们所获取的考古信息,这是公共考古最基础的工作。”他坦言,“极少数人从事的考古,偶有惊人发现,对公众而言可能很不容易理解,长久形成的隔膜让考古很容易被误解,也很容易被神秘化。要让公众了解考古、学习考古,乃至消费考古。”

  近年来,考古人已经有了许多尝试。圆明园课题组组长张中华说:“我们做公共考古不是噱头,是为了更多人、更多学科能够理解、运用我们的研究成果,这些人、这些学科能够在更深层次上与考古学科相结合,从而拓展考古学的研究领域,促进考古学科的进步。”

  “考古学的价值要更大化,必须将公共考古由附加和尾巴变为常规考古工作的组成部分。”王仁湘说,公共考古是学科的基本担当之一,不是可有可无的摆设。

  他认为,考古要有两条战线,一条在田野,一条在书房。田野考古人可以做的,是即时展示新发现,开放发掘现场、开放整理工坊,还应当建立发掘整理志愿者人才库,部分取代临时民工。书房考古人要侧重研究,研究成果要及时加工转化,加调五味,烹出一道道美味大餐奉献社会。

  “考古是神奇的,考古教人看懂有形有色有声有味的历史,教人由从前理解当下,前瞻未来。当然,考古学也是一种奢侈品,我们有义务让公众来共享这份奢侈。你若是安于独享那穿越时空的乐趣,不觉得是过于自私的一念之差吗?”王仁湘的话充满诗意,意味无穷。

如园,一个特别的存在

——圆明园考古发掘出保存最为完好的园林遗址

光明日报记者 张景华

  入了伏的北京,烈日炎炎,每挪一步,都挥汗如雨。在如园考古发掘现场,北京市文物研究所圆明园课题组组长张中华却笑曰:这天正是“烤”古好时节。他指着如园平面图说:“由于如园偏居长春园东南一隅,保存状况较好,是圆明园近几年发掘的首座仿江南园林遗址,也是圆明园考古发掘中保存最为完好的园林遗址,意义非凡。”

  在圆明园考古中,如园无疑是一个特别的存在。

圆明园考古教人看懂有形有色的历史

资料图片

  如园的前世今生

  如园位于圆明园之一的长春园东南一隅,是长春园内五园(如园、茜园、小有天园、鉴园、狮子林)中规模最大的园中园,南有过街楼与熙春园相通,占地1.9万平方米,建筑面积2800平方米,于乾隆三十二年建成。

  在如园遗址考古现场,考古队员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小心翼翼地清理着发现的每一块瓦片、砖块。

  说起如园的来历,自然和喜好游历的清朝皇帝乾隆有关。乾隆六次“下江南”,对有“南都第一园”之称的江宁(现南京)瞻园情有独钟。瞻园是明代中山王徐达的府邸花园,以欧阳修诗“瞻望玉堂,如在天上”而命名。乾隆下江南多次造访瞻园,对这里的佳山妙水、如画美景流连忘返,并御题“瞻园”匾额。

  回到京城,对江南园林的意境和情趣念念不忘的乾隆,在长春园仿建了瞻园,并御书匾文“如园”,意为如同瞻园。嘉庆时期又对如园进行了大规模重修。在体现含蓄清幽的江南风格之外,重修后的园林建筑包括延清堂、含碧楼、芝兰室、静怡斋、观丰榭、听泉榭、引胜斋和新赏室、翠微亭、搴芳书屋、云萝山馆、清瑶榭等,嘉庆还专门御制《如园十景》。

  与瞻园相比较,如园更胜一筹。张中华说,如园毕竟是皇家御苑中的园中园,其规模是瞻园的两倍,建筑类型和数量更多,景观层次更丰富,材质用料大多是皇家御用,还巧妙地利用山外的长湖形成泉瀑,别具一格,成为清代仿建江南园林的典范,受到清朝几代皇帝的垂青。

  首座仿江南园林遗址揭开面纱

  2012年,北京市文物研究所对如园进行了第一期考古发掘工作。2016年10月,如园遗址第二期考古发掘工作启动,发掘面积2000平方米。课题组成员张利芳博士全程参与了第二期的考古工作,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了如指掌。张利芳开玩笑说,也许后半生就在圆明园度过了。在她的指认下,已发掘清理出的延清堂、观丰榭、含碧楼、引胜轩、挹霞亭、宫门等建筑遗址,以及道路、假山、湖池泊岸、码头等清晰可辨,如园遗址整体布局首次被揭开。

  据张利芳介绍,如园虽在文献中有记载,但每个建筑的准确位置并不清楚。在历时两年的考古发掘中,考古人员基本摸清了如园遗址在嘉庆时期的布局、形制和工程做法,发掘出延清堂、含碧楼等主要建筑的台基、柱础、墙基和完整的路网、水系,并出土了嘉庆御笔石刻、粉彩地砖、金砖、葫芦范等上千件文物,以及大量的过火遗迹。

  张利芳指着脚下由鹅卵石铺砌的散水说,如园路网完整,各建筑之间均有甬路相连,甬路由方砖铺设的路面和由鹅卵石铺砌的散水组成,散水的个别部位还铺成花卉图案;甬路上有过水沟,方便雨水流通。如园的整个路网系统设计科学,理念超前,是古人智慧的结晶。

  代表清代建筑的高超水平

  在如园遗址的北部,有一个高1米的大土台,这里就是代表了清代建筑高超水平的如园正殿延清堂。1860年,随着一把大火,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的延清堂化为灰烬。

  一百多年过去了,延清堂北面的石砌码头,依然傲立。张利芳指着码头说:“圆明园太大,皇帝往来其间常在这个地方登船而行。”

  从乾隆至嘉庆、道光,都对延清堂钟爱有加,他们曾先后赋诗《延清堂》。在延清堂东侧的小径旁,考古工作者发现了一块未经雕琢的石块,其上刻有嘉庆皇帝御笔:“碧萝青藓午阴凝,沿蹬寻幽缓步登。小憩方亭欣造极,披襟挹爽早秋澄。”根据文献记载,这是嘉庆帝御制诗《披青蹬》,有很高的文献价值。

  从延清堂南下,顺着碎石子铺成的环湖小径,便来到含碧楼。含碧楼前的台明石条,是质地较软的青白石,其中一块残断的石条上刻有“朱华翠盖满池……”,令人无限遐想:一池碧水,满塘荷色,好一幅心旷神怡的盛世美景。

  从含碧楼向东,沿着叠嶂奇石拾级而上,便是如园最高处,嘉庆如园十景之一的观丰榭。

  遥想当年,嘉庆帝踱步在观丰榭,东望园外稻畦丰收景象,赋诗一首《观丰榭》:“林端虚榭园墙平,极目郊原禾黍盈。灏景澄鲜连远甸,畅观豫卜好西成。”

  如今,石峰还是当年陡峻的石峰,观丰榭却早已灰飞烟灭。立在石峰之上,放眼远眺,碧空如洗。

  《光明日报》( 2017年07月18日 05版)

[责任编辑:邱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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