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城市的皱褶

2017-11-10 04:00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 

  作者:汤梅笑(中国作协会员、澳门笔会理事长)

  老坐在办公室里的生活是不满意的,于是挤出时间,背上照相机,突破两点一线的框框。

  若说看城市的风采,在繁盛之区登高俯瞰,便能把时尚的高楼商厦、地标性建筑、蜿蜒的车流收进眼底﹔若说感触城市人的细致实在的生存,还是走进城市的皱褶去好。因为大街上的生活景象已是见惯了的,一览无余的;皱褶里的,却有我们忽略了的和个性化的东西。

  城市的皱褶么,在上海是它的弄堂,在北京是它的胡同,在澳门,便是上上落落弯弯曲曲的横街窄巷了。

  我从龙嵩街高楼街到妈阁街,再从龙头左巷走进街巷分布密如蛛网的下环区……龙嵩街连接着城市大动脉,是敞开的,它不算皱褶。从常年寄售西洋牛油糕、西洋豆捞、松仔饼的架深洋行开始,从洋行的古朴木制百叶窗和牛油糕凝滞的油光开始,嗅到微微南欧味。这味道在进入高楼街便浓重起来,一直到亚婆井前地形成一个高峰。优雅的西洋平房、小别墅髹了粉红嫩绿鹅黄的灰水,这儿曾聚居着大片葡人,热闹过。在澳门土生葡人飞历奇写的小说《爱情与小脚趾》里,沦落了的土生葡人“臭脚丫”西科,在当年的一个寒夜里跌跌撞撞走过龙嵩街,竟被曾遭他羞辱过的老姑娘维克托利娜救起。她把他扶进亚婆井的别墅中,并让他住下来。她亲手脱去他脓血粘连﹑臭气熏天的破鞋,为他清洗、敷药,终于用中药治好了恶疾。这位叛逆女神,顶住全葡人社会的误解和诬蔑,成就了奇迹般的姻缘。这座亚婆井别墅“原本是一位悲悲切切的老姑娘的栖身之地,现在变得宾客满堂,充满孩子们的欢叫声”。

  眼前的亚婆井别墅依然翠竹青青,但铁门缠上了锁,花圃与小径积了被风吹到一处的垃圾﹔刻着“1898”的妈阁街4号平房,大信箱塞满废报纸和宣传单,深褐色的古老门环多久没来人拈起敲响过了。那座外貌完好的小平房,从落满尘土的窗台窥进去,楼顶坍塌处露出大片天光,侧门贴上一纸市政厅的警告﹕此处曾放灭鼠药!亚婆井前地的浓树荫下,设置了一个绿色咖啡亭,颇有情调的样子,但人去楼空,谁来喝这杯咖啡?亭子便如一件用不着的道具,落寞着。这儿的生活已抽空了,在斜阳下飘忽着荒凉。新髹上灰水的空楼只是一座座城市化石,虽经心装扮,还是弥漫着被追忆的气氛。每个城市都在挖掘着文化潜力,但缺少生气的地方,文化潜力显得那般薄弱。

  抄一条叫龙头左巷的近便小路走去,立即会有从梦幻回到活生生的现实中来的反差感。

  绕过南巫围,走进幻觉围,往回折返太和街,出三巴仔斜巷,从太和斜巷走近六屋围,便堕入下环区的街巷蛛网中。分布在斜坡上的短窄街巷拐扭穿插,似断仍续,楼房挨挨挤挤,维持着从前留下来不讲究合理布局的居住格局。稠密的环境,使这儿像经过压缩一样,超负荷地藏了许多东西,一切都是浓稠的,充盈着声息相闻、无遮无挡、贴身贴肉的街坊街里的感性。

  不允准机动车行走的小路上,摆上想丢舍不得丢的家杂。一堆张家李家的孩子在追逐叫喊,玩出小游乐场的气氛。简陋的小食店不少,仅做附近人家的生意,买卖小再加上彼此熟络,吃的和干的都意态松弛。稍宽街巷的铺子做了小工场,打铁声、锯木声尖锐地交响,噪音常规化了,软化成一种絮絮叨叨。

  这个古老居民区,不少老房子早已拆建成高层的大厦了,黄昏,在阳光投不进的城市皱褶里,已有年月的大厦更加黯旧。好几处空空的待建地盘,是老年人嘴巴里的缺齿,尽是风霜。街头巷尾密集地摆置了大型垃圾桶,一天未完,垃圾已经满载溢泻了。走不通的短浅街道叫作“围”──幻觉围﹑凤仙围﹑六屋围,是当年人在角角落落处建起几幢青砖楼房,自成小天地。幻觉围因何唤幻觉?凤仙围的闺阁里曾否风流?这类颇有个性与特色的街名使人生起追寻之念。幻觉围里颤巍巍的楼房保留着趟栊大门,是南粤风格建筑,值得保存下去,有一天会成为旅游资源的。几户人家都迁离了,余下的一户,把缺玻璃的残窗用纸皮糊上,作挨一天算一天的打算。屋前晾着几件因舍不得多用洗衣粉、所有花色都呈现泥黄的衣裳,即使干了也似潮潮的,仿佛嗅到一股股汗味。

  往下走,是下环街市了。黄熟的暮色中,人往人来,都统一着节奏,忙忙碌碌的营生,各有各的操持,都急手快脚。急得天一下子疲惫下来。真实自然的生态,固定的生存模式,平常得叫人熟视无睹,但只要有心,便看到峥嵘的生存欲望。

  亚婆井的夜会是很长的,但这儿的明天却在人们还未睡够便很快到来。

  《光明日报》( 2017年11月10日 13版)

[责任编辑:潘兴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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