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桑之舟

2017-12-01 06:45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 

  作者:周晓枫

  湘湖,听起来地处湖南,其实与西湖仿若姐妹,它就在浙江。

  这里曾是海的陈迹。海平面不断上升,然后下降。湘湖故地,从海湾演变为江湾,后成为钱塘江的泻湖,与海洋相连。丰水期,这里潮汐席卷,江河漫溢;枯水期,湖面缩减,葑草丛生。渐渐地,泻湖成为沼泽;慢慢地,人们开始在裸露的土层上栽植作物,不过收成常遭洪潮之害。北宋杨时来到萧山做知县,听取民意,废田为湖。到了民国时期,湘湖灌溉功能减弱,许多地方淤涨为湿地,随后又有所开垦。近些年,湘湖重新被恢复和修整。只有来到实地,才知道那些形容词不是旅游手册上的浮夸之技。那么宁静、辽阔而细腻的美,在城市中,太奢侈,几近梦境。

  放舟行船,在湘湖上。我想到此时经过的湖水,曾经是海,是农田,是道路,是荒地,于是体会到,什么叫沧海桑田。

沧桑之舟

湘湖 光明图片/视觉中国

  据说此次整修之前,湘湖荒凉而繁茂,野趣横生。常见毛羽璀璨的雉鸡,它动静大,仓促奔行时,声音像是孩子的脚步声。现在看不到那么招摇的鸟了,但许多野鸭折叠着幽绿的翅膀,漂浮湖面。我偶然抬头,天空中竟然有鹤,令人难以置信。那只鸟姿影高邈,无法分辨详细,但它有很长的脖子和很长的腿,别的飞鸟无法企及。我望着高飞的鹤,如神启,直到它消失在远端的云层之后。

  为了招徕游客,许多地方都在利用或制造传说。乍听说勾践在湘湖这个地方卧薪尝胆,不过是莞尔一笑,虽然吴越相争,两军的确对垒于此,这里是重要前哨,但细想,卧薪尝胆,并非一个瞬间的定格。对耻辱的漫长记忆,对复仇的漫长渴望,持续燃烧在越王的内心,所以这个动作,不会只发生于一时一地,而是多年里的若干夜晚、若干餐食之中。何况此地,兵临城下,咫尺之遥,勾践如何能忘却对自己的盟誓与磨砺?

  有意思的是“馈鱼退敌”的故事。败于吴军的勾践,曾率领几千越甲退至越王城——外陡内缓的坡地,使之易守难攻。吴王夫差按伍子胥之计,赠勾践以盐鱼,意思是,只要围困,早晚可以竭泽而渔。越王勾践按范蠡之计,馈夫差以活鱼,意思是,山中不愁水源和食物,能够长期驻守。中国古人真是风雅,即使是在战争中,依然从容闲逸地使用隐喻。

  当年捞出两条活鱼的饮马池里,如今游动着用于观赏的彩鱼;当年毛皮膻秽、鼻息咻咻的战马,也变成风雨不侵、姿态僵硬的雕塑马。我没见到那个深不盈尺、宽不围杯的佛眼泉,不知是否依然冬夏不绝地涌流。

  这里,距今已有2500年,其间流变,起伏辗转。曾经的荒丘野岭,转眼变成了夜晚烽火、白天岚烟的演兵场;曾经是吉祥云集、万德庄严的佛寺,转眼变成越王城的遗址。云罗伞盖,转眼就褴衣敝履;断壁残垣,转眼又雕梁画栋。看人间烟火,看世外桃源,看沧海桑田。

  时间推至更远。

  在湘湖地区发现的跨湖桥遗址,距今8000—7000年。这段原始人类的文明遗迹如此神秘——如果把这里当作源头,那么,我们尚未寻找到它的去处。

  出土的黑光陶,胎壁薄,可以看出罐体经过慢轮制陶的修整;口沿上,刻有七道精密的凹弦纹。陶器外壁之所以闪耀着某种类似的釉光,经考古发现,是因为工匠把盐以及其他化学物质作为工业原料使用到制作之中。除此,还发现了南中国最早的彩陶。我看到红底白彩或白底红彩的残片上,有着太阳图案的纹饰。这些陶器经由800到900度的中低温烧制而成,结合了审美与实用。

  制造陶器的匠人,以及匠人们的后代,最终当然都走向了地下的黑暗。但在此之前,他们去了哪里?我们习惯梳理历史的脉络,即使时空上并未连缀,有些断裂,然而我们也会让古人在黑暗里消失之后,在隧洞另一端的光亮里重新浮现面孔。然而,跨湖桥遗址显现的文明至此隐匿了踪迹,难道它在海浸下的汪洋里?

  是啊,那么久远的文明,他们曾如此智慧。他们用生漆涂饰木器,用动植物胶汁粘补器皿。动物驯养和纺织技术业已出现,木作技术更为发达。他们的釜罐里,也曾煮食禾本科的稻属、豆科的豆属、壳斗科的栎属植物;在陶釜的残器里,还找得到状若草药的枝茎。在农业之外,他们从事渔猎和采集作为补充,使用渔网、弓箭和投石。此外,他们大量使用骨器——这是具有韧度和锐度,同时又便于获取的材质。

  我在跨湖桥遗址博物馆见到了一些骨头:梅花鹿的头骨,海豚的颌骨,还有一块,陶色的,像一只浅碗光滑的底部——它属于一个人类的小孩。我想象,这个小孩的父亲,用动物肩胛做成的骨耜翻耕土壤;这个小孩的母亲,用精巧光润的骨针缝制衣物。他们还使用骨笛,用以模仿飞禽走兽——它既是蛊惑猎物的诱捕工具,也是娱乐身心的吹奏乐器。

  一只小小的骨笛,曾来自宇宙间目力不可视的小小细胞,然后演变为动物的血肉,然后是诱杀的凶器,然后是珍贵的文物,它在消散之中,成为一个传说。这就是它的前世今生,它的沧海桑田。

  历史中,有多少潜逝之物?又有多少,当时间的潮水退去,依然露出它的模样和遗址,像沙滩上的贝壳。

  时间的潮,退到很远很远的远方。

  这条古老的独木舟,搁浅在8000年之后的此岸。是的,在它面前,已无古老。它是目前发现的世界上最早使用的独木舟;甚至,比河姆渡遗址之物,还要早上1000年。

  有龙骨的叫舟,没有龙骨的是筏。但看起来,它已经不像是一条船,更像一块狭长的木板,一棵倒塌下来的巨树那纵切下来的剖面。因为时间已经碾平了它的龙骨,像老人坍塌了的脊柱。

  独木舟是普通的马尾松材质,经由火烤,配合石锛挖凿而成;即使中间有所破损,随便填补杂木,修补一下就是了——它依然可以追波逐浪,保护船上的划桨者。现在,它在水下五六米的地方,被保护性的硅胶和玻璃棺围绕,再好奇的游人也必须隔绝在数米之外。

  独木舟里有盐分,无论是底板还是侧围,盐分都渗透进木板细小的裂痕里。因为那数千年前的海水,曾经将它浸泡和拍打;或许这搁浅的舟体,身下还沾着数千年前的泥土。现在的保护措施严密,如呵护一个弥留的垂危者:每天用更换的纯净水,慢慢挤兑其中的盐分,然后才能进行彻底的脱水处理。作为独木舟,它曾纵横湖海;作为文物,它将隔绝于水。

  残长5.4米的独木舟,它曾经是树,是板材,是船,是废品,是文物,它现在无龙骨,无桨叶,陈旧而平直,像一小块没有被历史消化干净的深色骨头。它像大海遗留的贝壳,在干燥中搁浅,死在永生里。

  它不会再尝到海里一亿粒的盐,不会目睹湖岸一万种的绿。没有什么,能让它再从时间的湖海里浮现。无绳索,无锚链,但独木舟被系住,它将博物馆变成自己的棺木。参观者缤纷,但或许它不会再缅怀自己,因为见识过足够的沧海桑田。

  《光明日报》( 2017年12月01日 15版)

[责任编辑:石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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