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道德经》诞生的地方

2018-01-12 04:30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 

  中国故事】

  作者:张守仁(著名编辑,《十月》前副主编)

  

  在我一生阅读史中,发现世上没有哪本书比《道德经》更有高度、广度和深度。自从我20岁那年,在南京新街口书店购得这本小册子后,它一直是我的枕边书,指导我如何做人,教育我无我无争、无奢无欲、无怨无悔地生活。

在那《道德经》诞生的地方

插图:郭红松

  我今年已84岁,经历了许多。我的青年、中年、壮年岁月,怀有许多困惑、疑虑、苦闷。当我陷入无力自拔之际,是《道德经》如一盏指路明灯,帮我释疑解惑,教我忍辱负重、谦卑自下、刻苦砥砺,让我摆脱郁闷,渡过难关。

  我是个普通人,一生得益于《道德经》极多。就是至圣先师孔夫子,也要向老子李耳请教。他老人家长途跋涉,自鲁至洛阳向时任周朝国家图书馆馆长的李耳虔诚问学。他听了老子一席话,出门后对弟子说:“我知道鱼怎样在水里游,鸟怎样在天上飞,兽怎样在地上走,却不知道风云之中的龙到底是什么。今天见到的老子,就是这样的龙。他的智慧像大海一样深。”

  老子是先秦时期孔子、墨子、孟子、孙子、庄子、荀子、韩非子等智人的启蒙导师,他的学说获得德国大哲学家黑格尔高度赞赏。思想家尼采说:“《道德经》像一口永不枯竭的井泉,满载宝藏,放下汲桶,取之不尽。”美国前总统里根在其1987年国情咨文中,曾引用老子《道德经》第六十章“治大国若烹小鲜”的名言,阐述他的治国理政方略:煎小鱼如果经常翻腾它,鱼碎了,就不能吃了;治理大国,如果多变,随心所欲,率性而为,必然劳民伤财,搞乱国家。几任联合国秘书长包括安南、潘基文在内,常引用《道德经》中“善士者不武”“不以兵强于天下”“大军之后,必有凶年”“夫兵者,不祥之器也,不得已而用之”等集语,引导各国人民和平共处。

  老子常用日常之物如水、弓、谷、车轮、器皿等形象地说明深奥的哲理:至柔如水,却能冲决坚石;一只碗、一间屋空了,才能盛饭、住人;虚怀若谷了,方可增长智慧;书法、绘画留白了,更显咫尺天涯、丰富多彩。

  《道德经》是一部论述天道、宇宙、万物、军事、政治、经济、教育、修行、建筑、艺术的哲学大书,也是一册语言巨著。精炼五千言,竟有上百条箴言、熟语流传至今,成为人们日常语言:如“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我无欲而自朴”“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以及“金玉满堂”“功成身退”“出生入死”“宠辱不惊”等众多成语。仅此一端,已使我这个终身以编辑、写作、翻译为业的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美国《纽约时报》曾郑重评出世上最著名的十大作家,老子排名第一。目前全球各大小语种翻译《道德经》的译本,阐释它、评论它、关注它的著作,已有三四千种之多。《道德经》在各国的发行量仅次于《圣经》,但《圣经》是古代犹太民族的集体创作,而《道德经》是2500年前老子一人所写。我退休后用20年的时间编选、出版了一部60万言的《世界美文观止》,其中辑集了古今中外160位名家的经典作品160篇。我个人认为,把我编选的这160人的名作加在一起,放在天平上称,其重量不如一册五千言的《道德经》。《道德经》是一座珠穆朗玛高峰,高不可攀;它是一片浩渺的海洋,深不可测。《道德经》已教导了人类2500年,还将继续教导人类几千年、几万年。《道德经》和《圣经》一样,内在精神是相通的,都是不朽的人间瑰宝。《道德经》这部宝书写于纪元前灵宝县(古称桃林县、弘农郡)的函谷关,因而那道远古雄关,一直是我多年来盼望登临、瞻仰的圣地。

  

  2017年11月初,趁去豫西讲学之便,终于在河南作家刘育贤、灵宝市作协主席李亚民等文友陪同下,赴市北十多公里处瞻仰了函谷关。

  那天天气晴暖,红叶满山。我们乘车来到著名景区,经过阔大的广场,便是老子当年写经的太初宫。新中国成立之初,这所房子里曾开办过一所简陋小学。后经多次修葺,模仿汉唐风格,改建成面阔三间、有景深的圣宫。殿前植有古柏数株,当年老子汲水的深井一口,右侧是颇有仙气的铁锈色写经陨石一块。

  相传公元前491年(周敬王二十九年)的一天,函谷关令尹喜清早从家出门,站在观星台上看气象,见东方紫气腾腾,霞光四射,心中大喜,欢呼:“紫气东来,必有异人通过。”忙命人打扫路径,洒洗庭院,恭候宾客。不一会儿,果有一位银发飘逸、器宇轩昂的老翁,骑着青牛前来。尹喜忙上前迎接,互通姓名之后,诚邀贵客在此停留休息。老子对尹喜说:“我要出关往西云游。”尹喜说:“您老在此写部著作,留给后人,再出关不迟。”老子欣然允诺,以他博爱之心、辩证之思,在太初宫陨石上,废寝忘食地写了五个月,著成五千言《道德经》交给关令。尹喜接书后想再挽留老子住些日子。李耳婉辞道:“我急想找个清净地方安度余生。”尹喜便设宴饯行,送老子出关。李耳西去秦地后,行踪无人知悉,遂隐去。

  绕过太初宫,前面就是函谷关。关楼砖木结构,巍峨雄伟,气势不凡。关门高大,坚如宫阙。进入重门,穿越瓮城,路经书写“函谷古道”四个大字的碑石,前面就是主关楼。据《辞海》释义:函谷关“因关在谷中,深险如函得名”。它西靠高原,东临深涧,南接秦岭,北滨黄河。真可谓一人守关,万夫莫开。据最近发现的史料证明,三千多年前周康王时已置关于此。

  秦汉以来,政治中心主要在长安、洛阳。于是函谷关这咽喉要塞便成刘邦、曹操、张鲁、安禄山、李自成等的必争之地,上演了无数惊心动魄的战争场面。

  我站立在主关楼外的台阶上,问导游:“除了帝王将相们在这一带活动、打仗外,有哪些重量级的文人在函谷关、在灵宝留下了他们的脚印和作品?”

  导游说:提到停留灵宝、函谷关写出作品的人,最重量级的要数老子李耳。他在这里写成的《道德经》,已成为全人类共同的精神财富。唐代大诗人李白、杜甫、白居易都在灵宝停留过、写过诗。“初唐四杰”之一的王勃,还任过灵宝县参军一职。公元765年春夏之交,他从这儿出发,前往交趾探望贬官在那里的父亲,路经洛阳、扬州、江宁,于当年9月抵达南昌,留下了“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千古名句。诗圣杜甫娶的妻子,是灵宝杨村的闺女,故他经常往来于老家巩县和灵宝之间。安史之乱后,杜甫从洛阳经新安、灵宝去华州,一路所见,惨不忍睹,为此作了“三吏”“三别”的组诗。他在《石壕吏》中写道:“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此外,宋之问、张九龄、高适、岑参、刘禹锡、孟郊、贾岛、皮日休等都写过函谷关的诗。宋之问的《函谷关》云:“六国兵同合,七雄势未分。纵成拒帝秦,策诀问苏君。”张九龄的《经函谷关》云:“函谷虽云险,黄河已复清。”皮日休的《古函谷》云:“破落古关城,犹能扼帝京。今朝行过客,不待晓鸡鸣。”如果把历代诗人的诗汇集起来,编一本《函谷关集》,一定很有价值。

  这时一位灵宝作家告诉我:“大文豪鲁迅先生也登过函谷关呢。”我惊问:“真的吗?”导游姑娘说:真的。1924年暑假,鲁迅应国立西北大学和陕西省教育厅邀请赴西安讲《中国小说史》。当年8月8日,返京途中,临函谷关,俯瞰黄河,远眺秦岭,逸兴飞扬,兴致盎然。鲁迅在1924年8月9日日记中写道:“九日晴,逆风。午抵函谷关略泊,与伏园登眺。归途在水滩拾石子二枚做纪念。”后在1935年12月创作的历史小说《出关》里,鲁迅就是根据11年前登临函谷关的感受,描绘了老子李耳出关路过险峻山道的情景。

  我对旅伴们感慨道:“和只有六百多年历史的山海关相比,这三千多年前就建置的古关,才是‘天下第一关’啊!”

  三

  离开函谷关,东南去燕子山森林高处,采摘了两兜大苹果,直奔黄河岸边。文友告诉我:“灵宝古有三宝:棉花、核桃、枣。后来发现了金矿,还大规模引种了苹果,就改说成黄金、苹果、枣。”说话间,我们穿过万亩枣林。时值深秋,绿叶脱尽,黑褐色的枣枝零乱地斜、直伸向天空。文友望着窗外连片枣树说:灵宝的枣集中产在沿黄河沙壤地带,果大、皮红、肉厚、核小、味甘,还带有清香,闻名全国。枣子将熟,枣商云集,赶来采购。翻译家曹靖华是邻县卢氏人,早年就是鲁迅“未名社”骨干成员,两人交谊很深。曹先生常把灵宝红枣寄赠给鲁迅享用。鲁迅1935年1月15日日记中记道:“得靖华信,并红枣一包。”三天后复信给曹:“红枣早取来,煮粥、做糕,已经吃得不少了,还分给舍弟(周建人)。”后又写信给曹说:“红枣极佳,为南中所无法购得。”鲁迅先生对灵宝大枣赞誉有加。我接着文友的话说:曹靖华先生我认识,在北京的一次文学座谈会上见过,与周立波、徐迟等同桌吃饭时跟他交谈过。他是北大俄语系教授,曾译过契科夫的《三姐妹》、绥拉菲莫维奇的《铁流》、费定的《城与年》等名著。我年轻时学俄语,也译过几本苏俄文学著作如《屠格涅夫散文选》等,曹先生是我的学习榜样。

  经过绵延不尽的枣林,掠过植株很高的几块棉田,驰过千亩荷塘——塘中莲茎已枯,荷叶残败。又颠簸过一段凹凸不平的泥路,终于来到黄河滩地。这儿离三门峡水库不远,水量丰沛,河面浩阔。当我们站到岸边,西方正有一轮鲜红落日照射过来,霞光贴着水面延伸到脚下,仿佛给我们铺了一块长长的红地毯。一行大雁排成人字形从我们头顶上自东向西飞去。雁阵飞进长河落日的大圆轮里,天然形成一幅难得的画面,朋友们赶紧举起手机抢拍起来。我们站立的岸边,簇长着一片开着灰白芦花的苇丛。苇边泊着一只半浸水中、半搁泥浆的小舟,颇有“野渡无人舟自横”的意境。

  离开人群,我独自穿过一排杨树林,跨过滩地上耕种的一畦畦玉米根茬,向主河道靠近。河北岸黄土崖参差高耸,那儿已属晋南芮城县境。我清晰听到了从对岸塬上山村里传来的狗吠、鸡鸣声,西边就是老潼关,真切体验了“鸡鸣三省”的情景。

  静坐在河边黄昏里,看见不远处曳游着四五只野禽。我想到来灵宝已经三天了,接触了村主任、乡长、小学校长、文联领导、创新苦干的企业家以及二十多位亲如兄妹、热情似火的文学爱好者们。我从他们的眼神、手势、语气里,从接待我的简朴、自然、亲切上,感受到自己始终被温暖和真诚重重包围,心情分外欢畅。这儿是《道德经》诞生的地方。想不到它深邃的哲理,已潜移默化地融入到当地不少精英分子的血脉和行动里。人们“甘其食、美其服、乐其俗、安其居”、自足无争的日常生活,一直是我向往的伊甸园。

  黄河水从我面前汩汩东泻,奔向大海。李耳曰:“上善若水。”水是生命之源,更是文明之根。世上一切古文明均孕育于大河流域:巴比伦文明诞生于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埃及文明萌芽于尼罗河;印度文明肇始于恒河;中华文明则发源于黄河两岸。五大洲各国人民都深情地歌颂养育他们的母亲河。印度尼西亚人民唱着《美丽的梭罗河》,奥地利人奏起《蓝色多瑙河》。诗人光未然1938年从离此不远的晋西经过壶口瀑布时,写下了雄浑豪迈、气势磅礴的《黄河颂》:“啊!黄河!你是中华民族的摇篮,五千年的古国文化,从你这儿发源……”

  世上没有比水更善的事物。它润泽万物,谦居低处,清白自守,大美不言。

  暮色中离开黄河滩,归路经过函谷关,关前那尊高达28米、手执《道德经》宝卷的老子镀金塑像,以他大哲人的慧眼,远远地俯视着我们,关注着他的后代子孙们的言行……

  《光明日报》( 2018年01月12日 14版)

[责任编辑:孙满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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