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塞罕坝的简约之美

2018-01-14 04:00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 

  作者:阚青(南京师范大学美术学院)

  经过三代护林人的接续努力,塞罕坝又恢复了青山绿水,从荒漠变成了林海。大多数摄影者去塞罕坝都是在春、夏、秋三个季节,那里水草丰沛、繁花遍野、层林尽染,而很少有人去专注地拍摄白雪覆盖、宛如水墨画一般的冬季塞罕坝。

  摄影家邵大浪在长达10年的时间里,几乎每年都会坚持来到塞罕坝,长时间沉浸在寒林雪原中完成创作。塞罕坝年均气温在零下1.4摄氏度,秋季就已是寒气逼人,冬天最冷的时候可达到零下40多摄氏度。在天寒地冻的环境中工作,难度可想而知。在摄影家的镜头中,美丽的塞罕坝冻树挺拔、银装素裹、一尘不染,在大雪之下依然呈现出勃勃生机,为数十年初心不改的护林英雄和他们所创造的塞罕坝精神唱响了一曲英雄赞歌。

——编者

冬季塞罕坝的简约之美

《塞罕坝》系列之“人间仙境” 邵大浪摄

冬季塞罕坝的简约之美

《塞罕坝》系列之“寂寥” 邵大浪摄

冬季塞罕坝的简约之美

《塞罕坝》系列之“牧歌”邵大浪摄

冬季塞罕坝的简约之美

《塞罕坝》系列之“对望” 邵大浪摄

冬季塞罕坝的简约之美

《塞罕坝》系列之“晨炊” 邵大浪摄

  古往今来,多少文人墨客都钟情于山水之间,一座山、一条河、一棵树,在每个艺术家眼中都会有所不同。很多人学习摄影是从风光题材开始,更有的人几十年如一日执着于风光摄影,摄影家邵大浪就是其中一位。他自从2007年第一次来到塞罕坝拍摄后,就被深深吸引,以后几乎每年都会去创作。邵大浪在探索黑白摄影技术的同时,将中国传统美学融入作品之中。这组《塞罕坝》明心见性,不仅透露出对于大自然的赞颂与敬畏,更体现了心中“天人合一,物我两忘”的追求。

  黑白的魅力

  塞罕坝位于河北省承德市围场满族蒙古族自治县,距北京大约五六个小时车程,原是清代皇家猎苑木兰围场所在地,后逐渐被破坏、沙漠化。如今,经过三代护林人的努力,塞罕坝又恢复了青山绿水。大多数摄影者去塞罕坝都是在春季、夏季和秋季,那里水草丰沛、繁花遍野、层林尽染。很少有人去专注地拍摄白雪覆盖、皓然一色、宛如水墨画一般的冬季塞罕坝。雪在中国传统文化中象征着高冷绝俗、远离尘嚣、一尘不染、严酷考验等。庄子在《知北游》中提到:“澡雪而精神。”雪可以净化精神,又是洁净的象征。

  这组作品不仅传承了传统美学的审美趣味,还把黑白摄影的魅力发挥得淋漓尽致,前期拍摄和后期暗房工作在精心安排下相得益彰。摄影家在黑白胶片工艺上借鉴了著名摄影师安塞尔·亚当斯的技术理论来把控影调层次和质感,画面黑白层次分明、疏密有致。虽然作品内容简洁,但质感细腻、线条优雅、影调丰富。雪地、树木、山阴处、天上的白云全都被安排在适合的影调上细腻地呈现出来。

  凡是看过郎静山、刘半农、简庆福等名家作品的人都能够感受到黑白摄影的独特魅力。把现实中的色彩提炼为灰度,去除了色相干扰,这种单色的艺术形式不在于提供视觉上的震撼,而是倾向于通过丰富细腻的黑白层次,令人产生一种精神上的享受。老子说“五色令人目盲”,反对色彩绚丽;庄子说“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也是提倡不用华丽的表达。在中国传统美学中,朴素、清淡代表着抛弃烦琐和复杂,反映内涵和本质。所以,中国文人画以水墨的黑白两色为主流,很少看到西方油画那样的艳丽色彩。

  简约的外观

  在《塞罕坝》中看不到奇峰怪石、犬牙交错、山势逼人,但从画面简约的外观下能够感受到传统美学中大道至简的审美倾向。这组作品与传统水墨画有着相似的外观和意境,但摄影家并不是刻意模仿古画,而是同样都受到传统美学的影响。

  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中提到:“经营位置,则画之总要。”中国传统绘画把“经营位置”放在构图的首位,因为画面中的景物位置会直接影响观赏者的审美。邵大浪对于画面的取景布置十分重视,作品中的树木、羊群、草地、山丘都在其反复斟酌下布置得疏密有度、取舍得当、井井有条,让人觉得自然流畅、水到渠成,犹如身临其境、毫无刻意之感。

  在构图方面,这组作品净化了空间层次,将自然简化为块面、线条,甚至产生了一些抽象的效果。摄影者使用了中长焦镜头来消减焦点透视的特征,透视空间关系大多趋向于被压缩。北宋郭熙在《林泉高致》中提出山有三远:“自山下而仰山巅,谓之高远;自山前而窥山后,谓之深远;自近山而望远山,谓之平远。”《塞罕坝》这组作品常用其中的平远构图,最显简约。

  正如作品“牧歌”中,牛群、草地、树林、山峦横向排列,形成了迂回连贯的空间。远处层叠的山峦云雾缥缈、山峰绵延,令人敬畏;山脚下的丘陵让人感到景物相似又富有变化,宁静深邃;近处的草地有悠闲的牛群和放牛人,视野开阔、生机盎然。摄影家把拍摄地点选择在山坡上,所以在照片中近处是俯视,远处的丘陵地区是平视,最远处的山峦则需用仰视的角度来观看。观赏者不受单一视角约束,可逍遥地“游”于画面之中。

  空寂的意境

  配合简约的空间层次,邵大浪还使用留白、烟云雾气、焦外成像等方法共同实现虚实,营造空远梦幻的气氛。在作品“对望”中,除了远景的树木,其他位置几乎全部留白。这些留白把视觉重心转向树木,其虚实的呼应,有中见无,无中见有,这也正是道家所说的“有无相生”。在王维《雪溪图》和范宽《雪景寒林图》等画作中,都能够发现留白在意境渲染方面的重要作用。

  画面的虚实更是传达了空寂的心理感受。摄影家离开喧闹的城市,力图拍摄到自然宁静的本真,通过经营位置、简约构图、虚实相应营造出冬雪之中的寂静气氛。在白雪皑皑、树木稀疏的画面依然随处可见寒冷清浅、苍凉天远中蕴藏着生机。王维在水墨绘画作品中也表现出了相似的人“空”、山“空”、水“空”、天“空”,由此才能达到心“空”的境界。《塞罕坝》中的空寂在视觉上传达了淡雅之美,体现了创作者的审美观念。

  相由心生

  笔未动,意先行。在《塞罕坝》中,摄影家将胶片摄影技术与中国传统山水美学紧密融合,灵动地展现出其对塞罕坝的“心像”。这些照片不是机械地记录,而是因心造境,由心而生。摄影者用技术手段隐藏、淡化了多余元素,只在中灰影调区域保留需要的部分。在画面中,天地之间冻树挺拔、银装素裹、一尘不染,大雪之下依然生机勃勃,这既是摄影家内心的写照,更是对护林英雄的讴歌。

  在西方,从古希腊的庞贝壁画到米开朗琪罗的《创世纪》,视觉艺术一直以写实为主导;而在中国古代,受士大夫阶层的审美情趣和儒释道等思想流派的影响,审美一直重在写意。《塞罕坝》中意境的展现是一种主观的、感性的、利用技法支撑的创造,是一个创新探索的过程。邵大浪避免把过多的人造景观纳入作品,在内容上尽量保持风景的原形,把自己需要的内容与形式从自然中抽离出来,按照内心灵感重构于画面之中。这种创作手法不同于北宋山水绘画流行的“写其真,得其神”,也区别于倪瓒推崇的“逸笔草草,不求形似”。摄影此时依然体现出一部分与生俱来的复制性,但抒发性还是胜过了记录性,作品也有了虚实之间的超现实特征和诗意。

  心中有美,眼中才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风景。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写道:“它(意识)不用想象某种真实的东西,而能够真实地想象某种东西。”这种“真实地想象”就是富有创造性的提炼,去粗取精、去伪存真。艺术是精神的展现,酝酿于人们的思维之中,艺术家需要把它体现于作品中,实现美的外化。

  当今生活节奏日益加速,很多摄影人习惯了不停更换主题和设备,走马观花。相比之下,邵大浪的创作方式显得有些“笨拙”。他愿意把手中的传统胶片相机用到极致,愿意沉浸在寒林雪原中完成长期的创作,在创作中净化心灵、忘却羁绊,呈现出“物我两忘”的境界。创作者拥有不同的精神境界,作品格调自然会有所差别。如果只摄眼中所见,那便是普通“像”片,映出美景佳人、山水风华;如果是摄心中所思,则可是“相”片,映出万物百态、人间真相;如果天人合一,则可拍出“象”片,映天地之道、世间万象。《塞罕坝》启发每一位摄影人的思考:创作优秀的摄影作品,最重要的是一颗虚静纯一的心,以及作品体现出的文化底蕴。

  《光明日报》( 2018年01月14日 11版)

[责任编辑:孙满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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