蔽去新成

2018-05-09 03:45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 

  作者:吴中胜(赣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梳理诸子的创新思维,我们可以看到,有一个关键词常被提及,这个词就是:蔽。老子说:“蔽而新成。”(《道德经》第十五章)孔子提出“六蔽”说。《荀子》专门设有《解蔽》篇。“蔽”是什么呢?“蔽”者,“蔽小草也”(《说文解字》)。小草被高大的物件遮挡住了,见不到外面的阳光和世界,引申为由于没有站在应有的高度,视野被挡住了,思想被遮蔽了。诸子重视从思想上不断去蔽,主张不断突破思想的牢笼,彰显出不断求新思变的创新精神和开拓意识。这种创新思维和精神,对中国文化的创新观念产生了深远影响。我们把诸子“去蔽”的方式方法大致归为学习型、突破型、革命型三类,相应地,中国文化的创新观念也大致可以归为这三类。

蔽去新成

唐刘长卿《自夏口至鹦洲夕望岳阳寄源中丞》诗意图,清康岱绘。光明图片/视觉中国

  学习型创新

  孔子认为,人有所谓“六蔽”(《论语·阳货》),这是指六个方面的“蔽”病,这些“蔽”病产生的根源在于“不好学”。孔子主张在传承的基础上创新,即所谓“温故而知新”(《论语·为政》)。我们把孔子的创新观念概括为“学习型创新”,这种观念对中国文化的影响也很大。我们可以举几个代表性事例来说。刘勰的《文心雕龙》持的就是学习型创新观念。一方面刘勰很注重创新,如《文心雕龙·序志》所说,刘勰的人生志向是弘扬儒家思想,而弘扬儒家思想最好的途径就是“注经”,但前代大儒马融、郑玄辈在这方面已做了很精深的工作:“马郑诸儒,弘之已精,就有深解,未足立家。”所以刘勰转而论文,从而成就了中国文化里程碑式的巨著《文心雕龙》。刘勰当初的选择就是研究角度、思维角度的创新。另一方面,刘勰强调学习的重要,所谓“才有天资,学慎始习”(《文心雕龙·体性》),尤其注重对传统文化经典的学习和传承,认为经典是“恒久之至道,不刊之鸿教”,可以指导后世作者走向文学正道,所谓“开学养正,昭明有融”(《文心雕龙·宗经》)。两方面结合起来就可以看出,刘勰的创新观念是学习型创新观念。清人顾炎武、叶燮等人也很重视继承基础上的创新。顾炎武说:“诗文之所以代变有不得不变者,一代之文沿袭已久,不容人人皆道此语。今且千数百年矣,而犹取古人之陈言一一而摹仿之,以是为诗,可乎?故不似则失其所以为诗,似则失其所以为我。”(顾炎武《日知录》卷二)所谓“似”,也就是要学习前人,有继承的一面;所谓“我”,也就是要有创新,妙在“未尝不似而未尝似”之间,就是在学习前人的基础上又有创新。叶燮《原诗》也主张在继承的基础上创新。叶燮认为,自有天地以来,古今万事万物的气运变化的规律是“递变迁以相禅”,“变迁”是创新发展,“相禅”是继承延续,“变迁以相禅”即在继承的基础上创新。这是理,也是势,无事无物不是这样。

  突破型创新

  在“去蔽”论上,荀子与孔子就有明显不同。孔子认为,学习是为了防止“蔽”,荀子认为,学习是为了超越“蔽”。《荀子》有《解蔽》篇,认为人由于受视野的限制,只知道从某一方面看问题,从而只知道某一方面小理而不通大理:“凡人之患,蔽于一曲而暗于大理。”荀子认为,要使思想不偏执于一方一隅,就要跳出去,从更大更高更广的视野去看问题,从思维创新的角度来看,就是一种突破型的创新。这一创新思维方式,对中国文化也有重要影响。特别是明清以后,诗文流派繁多,门庭壁垒森严,“去门庭说”应运而生,即主张跳出条条框框、种种门限成规去看问题,这也是文化创新思想的重要表现。这方面思想阐述最为深刻的,要数清初的思想家王夫之了。王夫之对树门庭的危害有清醒的认识:“才立一门庭,则但有其局格,更无性情,更无兴会,更无思致;自缚缚人,谁为之解者?”(《姜斋诗话》卷二)王夫之认为,自从建安以来,诗坛各种门庭的不断树立,阻碍了诗歌的发展,同时,又不断有有识之士在摆脱门庭的束缚和影响,从而在诗歌创作上取得了不俗的成就,推动了诗歌的发展。庾信、陈子昂、张九龄、李白、杜甫等人就是如此。齐梁时期,宫体诗盛行,庾信以其雄健之笔纵横诗坛。唐初时期,齐梁遗习尚存,陈子昂、张九龄高扬大雅之音,从而开启盛唐之音。李白、杜甫继之,双峰对峙,友情甚笃,但都有各自的个性:“继以李、杜代兴,杯酒论文,雅称同调,而李不袭杜,杜不谋李,未尝党同伐异,画疆墨守。”李诗、杜诗都堪称神品、绝调。到了宋代,诗人们又开始分疆划界,新的疆界破除了,又代之以另一个疆界,矫枉过正,以致一代无诗:“沿及宋人,始争疆垒。欧阳永叔亟反杨亿、刘筠之靡丽,而矫枉已迫,还入于枉,遂使一代无诗,掇拾夸新,殆同觞令。”(《姜斋诗话》卷二)王夫之所说,未免偏激,但足见其对树门庭习气的深恶痛疾。如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