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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索区域史研究的新路径——霍登和珀塞尔的地中海史研究

2018-06-04 03:45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 

  作者:夏继果(首都师范大学历史学院教授)

  近年来,区域史成为历史学研究中的一个热点问题。在全球史兴起的学术背景下,如何更好地开展区域史研究?霍登和珀塞尔的地中海史研究可资借鉴。

  

  佩里格林·霍登现任教于伦敦大学,是一位中世纪医学、疾病学和慈善史的专家,曾撰写《拜占庭、西欧和伊斯兰世界的早期医院》等论文。尼古拉斯·珀塞尔现任教于牛津大学,曾师从著名罗马史大家P.布兰特和N.谢林—怀特,长期从事古代罗马社会、经济、文化史以及罗马城市史研究。

  2000年,霍登和珀塞尔合著的《堕落之海:地中海史研究》出版。“堕落之海”一词源自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在柏拉图看来,一个理想城邦应远离海洋这个“又咸又苦的邻居……它会使城市充斥商人和小贩,培育的灵魂具有易变和多疑的习惯,从而使公民不仅相互之间不信任和不友好,也对全人类不信任和不友好”,最终造成人类的“堕落”。其实,这是古希腊和罗马作家普遍存在的认识:海洋带来的便利联系对良好的社会秩序起着巨大的破坏作用。该书反其意而用之,强调海上联系对于地中海世界历史发展的至关重要性,因此,“堕落之海”意为“联系之海”“交往之海”。该书研究从古代到近代早期3000多年时间里地中海地区人与自然的关系。它首先对布罗代尔的自然环境赋予地中海以统一性的理论提出质疑,在此基础上指出,地中海的独特性一方面是便利的海上联系,另一方面是沿海和岛屿所存在的支离破碎的“微观生态”,二者矛盾地并存,地中海史研究应该关注这种微观生态与其所属的广阔网络之间的关系。

  《堕落之海》提出的这种有别于传统地中海史学的新理念,在国际学术界引起轩然大波,毁誉参半。在回答质疑的过程中,霍登和珀塞尔又发表了一系列文章,地中海史研究的思路日渐明晰,具有更广泛意义的区域史研究框架也日臻完善。

  

  从霍登和珀塞尔的论著可以看出,作为区域史的地中海史有以下基本属性。

  第一,地中海沿岸及岛屿的自然环境是支离破碎的,存在着一个又一个的“微观生态”。构成微观生态的基本因素,一方面是某地由于独特的自然资源所能提供的可资利用的生产条件,另一方面是人们为应对这种自然条件所采取的具体手段。因此,地质条件、气候类型等要素本身并不能构成微观生态,它还包括各种生产性机会之间的互动关系,比如从事畜牧业、食物采集、狩猎、集约农业、林业、园艺、渔业的可能性,参与再分配体系的可能性。《堕落之海》选取地中海上的四个微观生态展开研究,分别为黎巴嫩的贝卡、意大利的伊特鲁里亚南部、利比亚的昔兰尼加、爱琴海的米洛斯岛。

  第二,地中海世界存在着便利的联系,相互间交往频繁,具有“连通性”。由于破碎的微观生态的广泛存在,地中海地区的居民要想维持完全的自给自足是不现实的。为了应对随时可能发生的各种危机,人们不得不尽力种植多样化的作物,一方面可以预防某年某种作物的歉收,另一方面可以与周边地区互通有无。便利的海上联系为此提供了巨大可能性。久而久之,各个微观生态区域与周边其他微观生态区域一起构成了泛地中海的大系统,地中海因此而具有了统一性。

  第三,地中海的边界是模糊而变动的。地中海与外部世界的边界不是地貌或地图上泾渭分明的界线,而是在历史发展过程中逐渐形成的过渡地带。地中海内、外的主要区别就在于连通性的差异,连通性明显开始变弱的地带,就是地中海的边界。珀塞尔撰文指出,可以称这样一个边界为“连通性斜坡”:“我们可以想象一幅等高线地图,其线条代表同等水平的连通性,可以发现,在连通性强弱的区域之间,存在着或陡或缓的‘斜坡’”。

  第四,地中海与周围地区存在着联系。《堕落之海》是霍登和珀塞尔地中海史研究系列的第一卷,即将出版的第二卷书名为《液态大陆》,包括气候、疾病、人口以及地中海与其他主要区域之间的联系。

  

  霍登和珀塞尔的地中海史研究有别于以布罗代尔为代表的传统地中海史研究,他们的研究对区域史的研究具有重要的借鉴意义。

  第一,区域不是同质性而是多样性的,凭借联系而成为一个区域,因而也是动态的。在布罗代尔看来,自然地理特征塑造了地中海地区人们的生活,赋予地中海史以统一性,这是布罗代尔地中海史研究的逻辑起点。而霍登和珀塞尔从人们每日每时的生活出发,从多样性来认识地中海的统一性。在《地中海与“新海洋学”》一文中,他们进一步把这种从微观生态到连通性的逻辑概括为四个层次。第一是风险情势,在地中海有许多情况各异的萧条年份,以致有必要为其寻找补救措施。第二是生产逻辑,所依靠的是三重策略:以生产事业的多样化来应对不同类型的灾年,把剩余品日积月累地库存起来以应对未来的灾年,对新产品和库存品进行再分配。第三是微观生态,微观生态是互动的,既有人与环境在本地的互动,也有跨度更大的各个微观生态之间的互动。微观生态是不能被地图所描绘的,它们是流动的、易变的。微观生态极大地增加了风险情势的难以预测性,也为生产活动指明了一条道路,即多样化、库存和再分配的三位一体。第四是连通性,地中海复杂的海岸线和数不尽的岛屿、环环相扣的低地、能够频频通航的河流……地中海的地理条件使这种交流体制成为可能。

  应当说,这四个层次没有一个本质上是独属于地中海的,缓冲风险的情势、碎片地形的密集、连通的可能性,都能够在其他地区找到类似的比照,东南亚海域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地中海的唯一独特性就在于这些要素的密集和复杂,正是从这些非特有要素的特有聚集中,地中海被辨认出来。

  可以看出,霍登和珀塞尔对地中海区域的研究具有以下特点:从人们的生产生活入手,强调人与自然的互动、不同微观生态之间人们因便利的海上联系而发生的互动,这样就抓住了历史“区域”因联系而形成这一根本属性;强调地中海生态和文化的多样性,因连通性而形成统一性,因此这种统一性是动态的、而非一成不变的;与通常重视长途贸易不同,他们更重视短途贸易、沿海贸易。“‘短途’代表着正统的宏大商业网络无法直接描述的各种要素,其中包括广泛存在的过夜落脚点,密集而多变的活动路线,多种商品(不仅仅是奢侈品)的再分配。简而言之,它代表着地中海各微观区域之间深入、广泛、持久的相互依存关系。”从学术的角度来说,这种历史区域丰富多彩,便于进行多方位的深入研究。

  第二,区域有其独特性,但不是一个封闭系统。霍登和珀塞尔从联系的、比较的视角来看待区域的内与外。地中海区域内的联系优于陆上的联系,地中海的“天涯”可以为“比邻”,而陆上的“比邻”可能是“天涯”;传统上的“欧洲”“中东”区域概念肢解了地中海区域,但相比较而言,“地中海区域”更可能是一种真实的历史存在;地中海区域的边界是模糊的、变动的,并且与外部世界存在联系,因此它不是一个封闭的系统。

  第三,区域是全球中的区域,这种区域史是全球史的重要组成部分。霍登和珀塞尔在《地中海史与“新海洋学”》一文中明确指出,“再度燃起的对区域史的兴趣,根本上来源于试图找到另一条研究世界历史的途径——其整体研究并不是将所有的东西形成一种概述,而是考察各个组成部分以及这些部分是如何组合成整体的”。这句话充分反映了他们对世界史或者全球史的理解,笔者也甚为赞同,并曾在文章中提到,全球史的本质特征就是研究历史发展的关联性和整体性。作为全球史的区域史研究并不是要总结出某个区域的历史发展特点,而是要在人与自然互动中关注地方(微观区域)、从群体与群体的互通有无中关注关联性(连通性)以及由此而形成的区域整体性,并通过比较和联系的思路去认识更大的世界。

  《光明日报》( 2018年06月04日 14版)

[责任编辑:白丽克孜·帕哈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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