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文脉隆起时——读《先生向北》

2018-07-01 02:35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 

  【光明书话】  

  作者:孙振波(长春出版社编辑)

  先生,是一个称谓、一种风骨、一种境界。

  提起先生,我们往往会想到那些开启民智、堪称“大师”的先生。然而,或许因为时间之久远,或许因为先生们的思想过于深邃,那些先生总让我们心生“几若无涯岸之可望,辙迹之可寻”的慨叹!其实,先生也许是满腹经纶之学者,也许是风流倜傥之名士,也许是管理一方之政要,也许是才华横溢之艺术家,但其风度与风骨、处事立身之道是后学景行行止之所在,即便先生离世远去,后人亦尊其为先生。

东北文脉隆起时——读《先生向北》

《先生向北》 鲍盛华 著 长春出版社

  在《山海经》中,古人将东北描述为:“东北海之外,大荒之中……有山,名曰不咸,有肃慎氏之国。”人们普遍形成了一种固定的思维,认为东北乃蛮荒之地,无文化可言,更与先生沾不上边。清末遗老郑孝胥于1910年来到东北时,就曾用“北俗虽豪缺风雅,麕集屠沽作都会”,来嘲讽东北无文化。后虽经史学家金毓黻先生驳其乃“拘于方隅之见”,但东北文脉不昌之事实可见一斑。1959年,周恩来总理在哈尔滨干部大会上曾说过这样一番话:东北文化落后,文风不盛,人才甚少。他还特别解释说,说东北文化落后,不是指应用的现代科学技术,在这方面,东北并不落后。说落后是指东北的文史学科,这是由东北历史情况造成的。最后,周总理说:行有余力,则以学文。也就是说,现在我们顾不上,以后有机会要努力弥补这一缺陷。

  

  鲍盛华的历史随笔《先生向北》拨云见日,为我们展现了一幅东北文脉隆起的生动的人文画卷。《先生向北》记述了20世纪五六十年代,一大批文艺界、科学界、教育界和思想界的精英奔赴东北,使东北的文脉遽然隆起。历史学家吕振羽,古文字学家于省吾,诗人公木,收藏鉴赏家张伯驹,画家潘素、史怡公、孙天牧,哲学家高清海等一批文化名人;吉林大学重要奠基人匡亚明,吉林省委宣传部部长宋振庭,吉林省社会科学院院长佟冬等一批优秀的管理者,以及中国计算机事业的开拓者之一、中国人工智能的奠基人、数学家王湘浩,著名物理学家、国际一流的结晶学家、中国金属物理的奠基人余瑞璜,物理化学家和教育家、中国催化动力学研究的奠基人之一、中国光化学研究的先驱者蔡镏生,中国理论化学奠基人、中国量子化学奠基人、被誉为“中国量子化学之父”的唐敖庆,中国无机化学的奠基人之一关实之,中国生物化学的开拓者之一陶慰荪等一批自然科学家。不同行业的先生们聚拢于东北这片沃土,荟萃人文,用自己的聪明才智一改吉林风貌,为黑土地增添了浓烈厚重的文化气氛和源远流长的文化血脉。

  巧妙的构思使得《先生向北》立体丰满,不落俗套。1945年,抗日战争取得全面胜利,中国共产党将战略重点转移至华北和东北,为了配合这一重大决策,原来在延安及其周边的大学和科研院所纷纷北上东北。1952年,国家为了加强各地高等教育事业,实施全国范围高校院系大调整。一些全国顶尖的科学家、艺术家不计个人得失、不畏严寒来到东北。1955至1965年,于省吾等又一批学富五车的学者前来东北。在这样一段跨度达20年之久并如此纷繁复杂的宏大叙事背景下,鲍盛华先生并没有选择稍显简单的行文架构,不循规蹈矩,他没有按人物出现的时间顺序铺陈而叙,也没有为每位先生设专章来展开,而是以1961年张伯驹、潘素夫妇二人北上吉林作为全书的引子,并以二人的生活和社会活动作为线索,逐步勾连出身边的各位先生,又及“春游社”诸位友朋,后又延展至吉林艺专(吉林省艺术学院前身)、东北人民大学(吉林大学前身)、东北师范大学、东北文史研究所(吉林省社会科学院前身)的一位又一位先生,一幅人文画卷徐徐展开。

  作者于众多先生中着墨最多者当属名士张伯驹。1961年,在时任吉林省委宣传部部长宋振庭的邀请下,63岁的张伯驹偕夫人潘素来到了长春。在与于省吾等好友重逢后,成立了“春游社”,文人雅士每周一聚,讨论金石、书画、辞章等,并最终汇集整理而成《春游琐谈》。正如他晚年感慨的那样:“余昔因隋展子虔《游春图》,自号‘春游主人’,集展春词社。晚岁于役长春,更作《春游琐谈》《春游词》,乃知余一生半在春游中,何巧合耶!”来到吉林省博物馆工作后,他便开始购买书画,正是在他的努力下,吉林省博物馆奠定了如今的馆藏风格和特色。几年后,他将宋代杨婕妤《百花图》、宋代《赵伯啸白云仙峤图》、元代仇远《自书诗》卷等在内的30余件书画,以及诸多印章、拓本等共60余件藏品赠予自己工作过的吉林省博物馆。而在此之前,他已把最早的名家书法帖陆机《平复帖》、最早的独立山水画展子虔《游春图》、杜牧《张好好诗》、范仲淹《道服赞》、黄庭坚《草书》等稀世珍贵藏品无偿捐献给国家。正如张伯驹先生在自己的藏品著录《丛碧书画录》序中所述:“予之烟云过眼,所获已多。故予所收蓄,不必终予身为予有,但使永存吾土,世传有绪,是则予为是录之所愿也。”其家国之情怀,为世人所称道。今年是张伯驹先生诞辰120周年,愿其“永存吾土”之文物传之万代。

  

  如果说,东北文脉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的隆起离不开先生们在各自领域的拓荒与建设的话,那么先生的名录里决然少不了诸如宋振庭、匡亚明、佟冬等伯乐式的领导与管理者。他们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向我们诠释了先生的另一种含义。正是因为有了宋振庭这样的懂文化、敬文化的领导干部,为吉林省营造了宽松的文化氛围,才有了后来的群贤毕至,才有了博物馆、文史所、吉剧团、高校等文化团体的集体勃兴。正是因为有了匡亚明这样的不拘一格降人才的校长,才有了吉林大学“高度的学术空气”,才有了26岁的高清海被破格晋升为副教授的创举。正是因为有了佟冬这样的披荆斩棘、求贤若渴、不求私利的院长(所长),才有了大师级学者北上讲学,才有了东北文史研究所科班培养的各方英杰。这样的先生是伯乐,是引路人,是人梯!同时,先生们也为东北这片沃土的文脉再次隆起,播撒下了希望的种子。

  东北文脉之隆起,因时、因地、因人,但先生们的筚路蓝缕之功,值得后学永远铭记。我们记住的不仅是一个称谓,更是一种风骨、一种境界。愿彼时隆起之文脉呼唤今日东北文化的再一次振兴,遥接千年前范仲淹的那声长叹:“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光明日报》( 2018年07月01日 05版)

[责任编辑:孙宗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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