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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盘街里桂林轩:从一块老瓷片谈起

2018-07-13 04:30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 

  作者:胡一峰(单位:《中国文艺评论》编辑部)

  上个月,到江西景德镇出差。晚间无事,便在“瓷都”的街巷夜市闲逛。在陶阳新村附近的地摊上,无意间淘到了几块老瓷片,其中之一形似一个小罐子的盖,圆形,直径3厘米左右,边缘微微发黄,内有一圈蓝色的字:京都前门内棋盘街路东。据摆摊的老妇说,是从一处古窑址挖到的。

  看起来,这应该是个地名,那么,此地究为何处呢?把玩之余,我不禁考据癖发作,查索资料以探究竟。“京都”即北京,“棋盘街”则是天安门金水桥以南,前门箭楼以北的一片区域,故称为“前门内”。历史上,这片小广场被称为“天街”,因其方方正正,道路横直交错,状如棋盘,百姓俗称为“棋盘街”。明朝时,这里就是商贾云集之所,史籍有“棋盘天街百货云集”的记载。明清易代之后,这种繁盛的景象并没有消失。乾隆四十年(1775),棋盘街四周进行了修葺,景象更加可观,《宸垣识略》描述道,“四围列肆长廊,百货云集,又名千步廊”。显然,明清时期,“棋盘街”作为“朝前市”,是京城百姓购买货物的重要场所。

  如此看来,这块瓷片应是“棋盘街”某家商铺之物。沿着这条线索,我把重点放在“路东”,继续追查下去,发现棋盘街路东曾有过一家名为“桂林轩”的商铺,主营之物乃是“香货”,即胰皂、胭脂、香粉之类,而此类东西又正好用得上小瓶小罐。《朝市丛载》中把“桂林轩”列为“胰皂类”,并写明店址在前门内棋盘街路东;《燕市积弊》则将它归为“香货店”。而在这家“桂林轩”的仿单上又有这样的广告语:“桂林轩监制金花宫脂、西洋干脂,小儿点痘,活血解毒;妇人点唇,滋润鲜艳,妙难尽述。寓京都前门内棋盘街路东,香雪堂北隔壁。赐顾请详认墨字招牌便是。”其中“京都前门内棋盘街路东”这几个字,正好与我收藏的老瓷片上的字完全一致。如此想来,这块瓷片应是昔日“桂林轩”盛装脂粉的小瓷罐的盖子。“桂林轩”颇有品牌宣传意识,不但善于做广告,而且还把地址烧印在了商品罐子上,目的是请顾客“认明坐落,记准牌名,正阳门内棋盘街东,芬芳袭过客之衣,并无二处,身价擅长京都之盛,只此一家”。

棋盘街里桂林轩:从一块老瓷片谈起

瓷盖子 

  有的研究者认为,“桂林轩”开设于清代中期。具体年份虽不可确考,但至晚在道光时期,它已经颇有名气了。清代竹枝词中多有言及。道光朝进士方浚颐的《春明杂忆》中有一首为“月华裙子样新翻,缟素娟娟绣痕掩。金粉六朝无此艳,棋盘街侧桂林轩”。李静山的《增补都门杂咏》中也说,“桂林轩货异寻常,四远驰名价倍昂。官皂鹅胰滴珠粉,新添坤履也装香。”

  正因为如此,戏曲作品中也常提到“桂林轩”。京剧《连升店》里势利眼的店主一开始看不起穷举子王明芳,说他口臭,等到王考中了,又马上换了一副嘴脸说,“你哪常吃丁香豆蔻,我这么一闻,呵,只是桂林轩,合香楼么,还有你这么香的了。”可见,“桂林轩”被视为“香”的代名词了。而道光年间的剧本《业海扁舟》中则有这么一段,“少时董二爷起来,要洗脸,拿我的新铜盆、新手巾、鹅油胰子、玉容宫皂、白蜂蜜、嫩面光、金花沤,都想到着点儿,——这还是我上次进前门,从棋盘街走在桂林轩买来的,还没有使过一末儿呢!”这里提到的“金花沤”,是一种润肤的香膏。《燕都杂咏》云“妇女冬日用蒌和密陀僧涂面,名‘金花沤’。”而这正是“桂林轩”的驰名商品之一。“桂林轩香雪堂各色货物簿”中有这样的记载:“沤号金花第一家,法由内在定无差。修容细腻颜添润,搽面温柔艳更滑。冽口皴皮均善治,开纹舒绉尽堪夸。只宜冬令随时用,夏卖鹅胰分外嘉。”又标明“每罐满钱四百八十”。

  那么,这种“金花沤”装在什么样的容器里呢?《红楼梦》提供了答案,第五十四回“史太君破陈腐旧套 王熙凤效戏彩斑衣”,几个婆子“见宝玉出来,也都跟上来,到了花厅廊上,只见那两个小丫头,一个捧着个小盆,又一个搭着毛巾,又拿着沤子小壶子,在那里久等”。“宝玉洗了手,那小丫头子拿小壶儿倒了‘沤子’在他手内,宝玉沤了,秋纹、麝月也趁热水洗了一回,也沤了,跟进宝玉来。”原来“沤子”是装在一种“小壶子”里的。周绍良的《细说红楼》对此作了解释。小壶子不是酒壶、茶壶,而是“一个似罐的小瓶,甚小,上下笔直如桶形,瓷质,口覆一瓷片为盖,以纸封之,盖边留一小缺口,以备‘沤子’留出”。而根据桂林轩的商品目录,用罐子装的除了金花沤,还有“西洋胭脂”,“一种乾脂有异方,异方来自古西洋。丝凝腥血红分采,计捣龙涎紫透香。既扫疤痕还本色,兼攻毒气化诸疮。何须更觅波斯宝,此物真堪海外扬。”每罐一两满钱二吊。

  时至今日,“桂林轩”早就不存在了,据说毁于庚子国变的大火。而在岁月流逝及历次城市改造和建设中,棋盘街也已消失融进了雄伟的天安门广场。关于“桂林轩”的过往,现今留存的最有价值的史料乃是“桂林轩香雪堂各色货物簿”。史家谢国桢先生曾藏有一份,他在《跋<自庄严堪勘书图>》一文自陈,“桢所蓄者,若博士卖驴之券,梓匠冶炼之簿,桂林轩花粉之录,不登大雅堂之书,皆人舍我取之物,藉可为斗草之资,俾学林之嗢噱”。我在查索资料时还发现,前几年,这种“货物簿”还亮相于某次拍卖会,以千余元成交。我手中这块老瓷片,或许是当年某位景德镇居民使用“桂林轩”产品所遗,但更大的可能则是,当年“桂林轩”的瓷罐本就是在景德镇烧制的,因为某种原因,这个瓷盖无缘和它的同伴一起赶赴京城,留在了景德镇,深埋土中,机缘凑巧,百有余年之后,却被我不经意间带回了北京。当然,时下收藏热,仿制者也多,这块瓷片或许不过是今人仿制之物,但即便如此,因它而起的这番查索,也让我品读了一段香喷喷的真实往事,给生活带来了一丝雅趣。

  《光明日报》( 2018年07月13日 16版)

[责任编辑:李伯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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