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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羽与邢台

2018-07-13 04:30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 

  【中国故事】

  作者:尧山壁(河北省作协原主席)

  乔羽说,邢台是第二故乡,好山好水,连抽的烟叶都甜丝丝的。邢台人说,乔羽是咱这块土地上走出去的艺术家,他作的词好曲好,《让我们荡起双桨》《我的祖国》《牡丹之歌》《难忘今宵》《爱我中华》……每首歌听了心里都热乎乎的。乔羽和我算是特殊的“校友”,1955年,我在邢台高中上了3年学,而这座校园在7年前叫北方大学,乔羽在这儿上了3年学,我对他无形中有了特殊的感情。

  校友    

  1945年9月邢台解放,是晋冀鲁豫边区最大的城市,第一任市长是任仲夷。年底成立北方大学,乔羽是第一批学员。晋冀鲁豫边区包括太行、太岳、冀南、冀鲁豫四个抗日根据地。乔羽的家乡属冀鲁豫的鲁西区。1946年春天,经共产党地下组织推荐,19岁的乔庆宝要到北方大学深造。一行6人乘两辆去邢台送货的马车出发,新的生活需要一个新的名字,那一天绵绵春雨给了他灵感,由雨而羽,乔庆宝变成了乔羽。新生的乔羽真想展翅高飞,飞到高高的太行山上。

  从济宁向西北,过梁山,杏花正开。再过去是黄河,黄河无水,一片白沙。过河是大平原,甩袖无边。行走六天才抵达邢台,北方大学在城西,周围绿树环绕,不远就是达活泉。这是解放区第一所院系齐全、规模大又正规的综合大学,会集了全国一流学者、名家,历史学家范文澜任校长,历史学家刘大年、尚钺、荣孟源、王冶秋,哲学家艾思奇,经济学家黄松龄,农学家乐天宇,作家陈荒煤,《黄河大合唱》的词作者、诗人光未然,画家罗工柳等在此执教,农学院还有韩丁、杨旱两名美国友人。上千名学生,七成来自解放区,三成来自国统区,遍及各省。乔羽文化基础较好,被编入高级班。但是课程中他并不看重文学艺术,信奉龚自珍的“经济文章磨白昼,幽光狂恋复中宵”,喜欢哲学和经济。

乔羽与邢台

插图:郭红松

  不久内战重开,国民党高德林部占领邢台,北方大学让出城市,转到山区、农村办学,边行军边打仗边上课。刘邓大军南征大别山,光未然带领文艺学院到馆陶后方医院实习,办一张《光荣》报,从采写、刻字、插图、油印到发行,都由乔羽一人完成。戏剧队演出,人手不够时乔羽也来帮忙,有时也分到角色,通常没有台词。一次扮山包,顶一块彩布坐在地上;一次扮大树,两人相拥,裹一块画布。中午改善生活吃多了,着了凉,咚咚地放屁,臭不可闻,憋不住气扭动几下,下边观众笑说,没刮风,树怎么晃了。

  1947年冬天,乔羽到临清县白地乡党尔寨参加土改,白天发动群众,晚上披着被子写材料,熬了六天,写出12万字的《党尔寨土改调查报告》。冀南行署主任王任重看了,说:“观点明确,材料生动,逻辑严密,文笔漂亮。”指令在《冀南日报》加版连载,还要调来行署研究室工作。边区党委批示:“这批学生谁也不能动,留待解放全中国后统一使用。”

  通过社会实践,乔羽看到了文艺的作用,加深了对《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的理解,开始文学写作,相继发表了一些诗歌、小说、秧歌剧。三年后毕业,进入剧本创作室,与光未然、贺敬之、崔巍一起工作。他创作了儿童剧《果园姐妹》,童话《龙潭故事》《森林宴会》《阳光列车》,还曾获宋庆龄亲自颁发的儿童文学奖。

  下乡

  人到北京,心还留在邢台,朝思暮想,乔羽申请深入生活被批准,首选目标是邢台地区沙河县渡口村。1946年8月,他曾在这里参与迎接和安置昆明惨案被害的闻一多家属,一眼看中了渡口的青山绿水。1951年春天,他背着行李回来了,住在村西头支部书记刘青云家里,石头院小南屋,靠东的土炕,晚上点煤油灯,邻居嫂子大娘都来“借光”,纳鞋底做针线活。听见鸡叫就起床,一天三出工,干活不惜力,不懂就问,很快就成为一个戴眼镜的农民。至今村里还流传着他两个笑话,不会生炉火,撅着屁股用嘴吹,呛出鼻涕和眼泪。用辘辘打水,套水桶不会使三连环,掉进井里束手无策。邻居拿来卖肉的钩子,帮他捞桶,乔羽非自己动手不可,撅着屁股捞呀捞,最后终于成功了。还总结出经验,心莫急手莫慌沉住气,钩子就长了眼,一下就抓住了。

  至今村里念乔羽两件好处。一是有照相机,听说谁家孩子过百天,登门拍照,攒多了回北京洗印,回来送上照片、底片。有人看到底片发红,说相机吸血,他就耐心解释。渡口村五百户几乎家家有他拍的照片,上有“中国照相”字样,这是在北京中国照相馆洗印的,我在农民王森家就看到过一张。再一个,农村当时缺医少药,感冒发烧,跑肚拉稀,只能扛着。割草拉破手,打架碰破头,只能忍着,吐口唾沫抹上草灰。乔羽从北京带来一些常用药,阿司匹林、酒精、红汞之类,看着说明书给人治病,解决了不少问题,慢慢地刘青云家成了小药铺,十里八乡都来找“乔郎中”。

  不忙的时候,乔羽爱来河边看风景。北有广羊山,南是黾头垴,两山夹一川。夏秋两季,河宽一二百米,清澈见底。这条河俗称沙河,《水经注》上称禺水,下游是澧河,先注入子牙河。上通山西,下达天津,自古一条商道,商品集散地,故名渡口,十天三个集,一年三庙会。还有人文景观,北山有老君洞,老子修道的地方。山顶老君岩,明末清初河朔诗派领袖申涵光隐居之所,有碑刻为记:甲申,奉母避乱西山,诛茅广羊绝顶。

  沙河水脉脉含情,把乔羽的目光带向远方,带向鲁西老家。那里也有一条河,济宁是大运河上一个商埠,“官舸商舶鳞集,麻拥于济宁城之下”。他家住在顺河街,距李白居住23年的太白楼一二百米,“我家就在岸上住”是他与生俱来的诗句。电影《上甘岭》出来后,沙河人骄傲地说,这首歌是乔羽在渡口写的,沙河就是那“一条大河”。

  1953年末,乔羽要回北京上班,乡亲们说舍不得,又催他回去,“小子过了二十五(岁),裤子破了没人补”,到了成家的时候了,乔羽回到北京,不光结了婚,还生了一个又一个“娃娃”,《让我们荡起双桨》《人说山西好风光》《汾河流水哗啦啦》。影片一出,县电影队先来渡口放映,人人学唱,乔羽的歌就是沙河县歌。

  1958年剧本创作室解散,乔羽要求下放,再次来到邢台,到沙河县挂职。地委安排他任县宣传部副部长,统战部长,兼任邢台地区文联主席,但是他大部分时间还是在渡口蹲点,和农民一起担水抗旱,打夯砌墙,带上干粮修水库。一次他爱人赶来探亲,在褡裢站下火车。乔羽高兴,赶上马车连哼带唱,跑了一百多里把她接来。渡口村沸腾了,上千人来看新媳妇,送来的花生核桃堆了一炕,有的说真洋气,有的说很古典,半大小子还要等着闹洞房。

  1958年秋天,沙河、邢台、邢台市三县(市)合并为邢台大县,乔羽仍任县委宣传部副部长,工作范围扩大了,由一个渡口川,扩展到路罗、浆水、稻畦、尤门五大川。县长何耀明和文化馆长景慧敏,根据南石门公社兴修七一渠的事迹,创作了剧本《天上人间齐歌唱》,乔羽修改一遍,又请省话剧团付长生导演,四股弦剧团马凤仙、下放干部齐啸云主演,轰动全城。一鼓作气,又到天津参加省会演,拿了一等奖。县里接受地区戏校一批学生,成立丝弦剧团,因为年龄普遍低,人称“小丝弦”。乔羽爱如掌上明珠,亲自改编了一出海瑞戏《铡徐猛》,还请来中央歌舞剧院作曲家舒铁民住下来,修改唱腔,使南路丝弦的音乐大有起色,为后来编演《轰鸡》,唱红京津打下了基础。

  1962年1月,乔羽到北京开会。白天开会,晚上看戏,乔羽和电影界老搭档苏里、武兆堤凑到一起,戏称邢台老乡——当年抗大总校在邢台,苏、武二人都是学校文工团员,进城后都成了电影大腕。苏里与乔羽合作过《红孩子》《刘三姐》《我们村里的年轻人》,武兆堤导演过《沙家店粮店》《平原游击队》,正在改编《英雄儿女》。武兆堤要请二人吃饭,前门饭店烤鸭须凭票,来到北京饭店,通过一个邢台籍的工作人员搞到了肉丝炒面一盆汤,当时已经难能可贵了。乔羽看了菜单,显出失望的样子。问他想吃什么,答曰最想吃浆水柿糠炒面,又香又甜,一边说一边吧嗒嘴。三人你一句我一句,共同回味邢台山区光荣的岁月,末了达成共识,搞一部电影《我们战斗在太行山上》,击掌结盟,由乔羽写剧本,苏里导演,武兆堤正搞《英雄儿女》,一时抽不出身,负责写剧本梗概、编导计划,在文化部登记立项。不久乔羽、苏里回到邢台,武兆堤也追来,在县委书记何耀明陪同下,开着全县唯一一辆吉普车,沿着当年抗大文工团演出路线重走一遍,之后又到晋东南芹泉、桐峪、蟠龙、西井、麻田等旧战场,选外景,拍照片,回来闭门研究剧本,写累了就上山转。

  诗情

  我就是这当口大学毕业,安排到邢台县文化馆的。馆长刘金铭看了档案,说你写诗找乔羽,去石槽吧。第二天简单准备一下,第三天步行上山。路远我不怕,从小走垄沟踩坷垃,初中十五里,高中九十里,来回都是步行,练就了粗腿大脚,穿48号鞋。起五更出门,摸黑赶到石槽,一天走了一百二十里。

  村干部把我安排在省林业劳动模范孙清贵家里,大娘端上灯送到小西屋,铺好了炕,说乔羽来了都是在这儿睡。我迫不及待地躺下,觉着诗人的余温还在,会沾上一点仙气。刚躺下,看到墙上有乔羽的诗《赠孙清贵》:“有土之处皆种树,有山之处皆成林。春蚕已超江南盛,夭桃独占江北春。桃树擎天张华盖,苹果遍地隐诗人。行者到此莫考量,葡萄美酒醉众神。”

  孙清贵爱说快板,曾按照乔羽的指点,将多余的葡萄装入坛中,泥土封盖,酿成美酒。第二天我又沿着乔羽的足迹,爬上1000多米的灵霄山,在村场办公室又看到乔羽一首诗:“人有灵霄殿,我有灵霄山。雄峙太行顶,绿树接青天。虎豹已绝迹,孩提正承欢。昔日大王居,今日桃李繁。”又一次看到,乔羽不仅是诗人,还是书法家,行草颇有功夫。

  大娘说乔羽人好,地里不挑活儿,家里不挑饭。刨坑栽树,搬石垒堰,啥都干。冬天吃糠窝窝,热窝窝壳篓里加个冷烘柿,他说举起火炬。夏天喝井凉水,辘辘绞出一桶水,舀一碗“不落地”,咕咚咚一饮而尽,透心凉。

  短时间找不到乔羽,他的诗却俯拾即是。在水门村看到他写王永淮:“王永淮,像春蚕,年年月月不离山。春蚕吐丝只几日,永淮辛苦几十年。”在渡口看到他写的《沙河谣》:“沙河沙河是我家,平原宽阔山岭大。煤铁金银样样有,到处都是好庄稼……”

  有一天终于把他堵在办公室,自报家门,送上习作,乔羽看得很认真,逐字逐句提意见。那时他还没有发福,大脑门,尖下巴,身上没有多少肉,头重脚轻的样子。眼镜后一双清澈的眼睛,嘴角微微翘起,天生一个乐天派。浓重的鲁西话,抑扬顿挫,自然带一种乐感,还不时冒出一两句邢台县方言土语,“老娘的”(中老年妇女),“媳物的”(年轻媳妇)。论年庚,都是属兔的,他大我一轮。他说你这兔子生逢其时,满地庄稼。我这兔子,生在冬天,场光地净,常常被人追着跑。又说兔子胆小,从来夹着尾巴做人,不敢奓翅。我说我是个笨家伙,苶大胆,早晚得撞在枪口上。还说羡慕你,电影、歌剧、诗词,样样精通。他说这叫狡兔三窟,不能一棵树上吊死。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相见恨晚,从此我也不光写诗了,剧本、散文,都顾着。

  乔羽没脾气没架子,吸烟喝酒,到处有朋友。走到邢台街上,三步一点头,五步一握手,生一点的叫乔部长,熟一点的叫乔老爷。与他交情最深的是何耀明和吴玉书。

  何耀明长他两岁,14岁小八路,16岁当区长,新中国成立后任县长、县委书记,把邢台县建成太行山最绿的地方,受到毛主席接见,爱好文艺。二人朝夕相处,思想默契,对话都是诗句。一天去黄寺工作,中午吃香椿拌面,乔说:闻着香心。何说:吃着爽口。下午上棋盘山,有一尼庵,多数人还俗,只有一人不走,分得庵外几亩坡地,尚未入社。乔说:玉泉古寺禅意浓,何说:和尚还俗为社员。乔说:南坡尼庵归老尼,何说:自种自养度晚年。一天视察东川口水库,乔羽写诗一首:“一带山色明镜里,几叶扁舟彩云间。天惊犹记石如雨,又见鸳鸯自在眠。”三天后同去羊卧湾水库,何耀明回赠一首:“朝登仙翁山,夕游羊卧湾。既穷千里目,复察深水寒。”彼此抄在对方的笔记本上。

  吴玉书长乔羽35岁,民国初年曾入天津音乐学校国立保定高等师范美术专科,诗书画皆精,毕生从事乡村教育,老来入党,是全县人文楷模。乔羽经常上门求教,切磋艺术,就是在外地也书来信往。一次在桂林,看画家写生,惜用笔伤于巧,写诗一首寄吴老:“云凝雾聚世所无,老来曾作阳朔图。交语当今诸巨手,何不泼墨见功夫。”吴老写诗回赠:“恨失阳朔图,喜得阳朔诗。诗中自有画,画箴是我师。”乔羽结束邢台八年深入生活,1962年最后一天,爬上吴家小楼,围炉饮酒话别,当场口占一首:“半生始悟本无知,欲立程门恨已迟。唯量不大偏饮酒,识字无多要作诗。忘情但知小楼暖,归心岂怨大道私。明日山岳又相隔,矫首寒云惹梦思。”吴老即兴步韵回赠:“炉温吸热近先知,有恨平生解惑迟。剑器观察雄峙字,放歌约出无邪诗。安家都盼车铃发,任重难为邢境私。每接一言会究省,敢向渡口报行思。”

  1963年邢台暴雨成灾,省委在天津搞抗洪救灾展览。吴老以81岁高龄受命组团参观,回来搞邢台县的展览,成员有县剧团团长左万云,画家杨凤岐和我,特意在北京转车看望乔羽。乔羽说这是一个邢台县文化代表团,要设酒相待。吴老说,老百姓受灾,喝不下去,免了吧。不久“文革”开始,各自断了消息。直到1973年,省里文艺会演,张家口报了个《矿工女儿》,我在评论组,看唱词不俗,剧团说是乔羽执笔。

  朱德委员长逝世的消息公布时,我正在北京,去乔羽家里看望他。他正接受任务修改《绣金匾》,一遍遍哼着“一绣总司令,人民的好父亲……”十年不见,变化的只是年龄,不变的是气质,精神依旧,谈笑风生。他的心胸就是“一条大河波浪宽”。

  我学了六七十年诗,写得不好,但是懂得什么是好诗。自以为在当代诗史中,乔羽的名字应有一席之地。或许有人会说,乔羽写的只是歌词,殊不知歌词正是诗的精华。《诗经》《乐府》《唐诗三百首》、宋词、元曲,当年都是歌词。而当时那些故作高深、咬文嚼字、佶屈聱牙的文人诗往往传之不远,通过一些人的“慧眼”,通不过一代代老百姓的筛子眼。乔羽有那么多佳作脍炙人口,深入人心,《我的祖国》《祖国颂》《让我们荡起双桨》《思念》《难忘今宵》《爱我中华》《说聊斋》……因为他最懂得诗的精神。轻松,自由,挥洒自如,并不作诗人状,而写家国大事举重若轻。

  《光明日报》( 2018年07月13日 14版)

[责任编辑:李伯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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