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赋予日常生活诗意的温润——读散文集《南方云集》

2018-07-17 04:30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 

  作者:周春英(宁波大学人文与传媒学院教授) 

  当一个诗人转而写散文时,会是个什么样子?作家汗漫坦言要把散文当作诗歌来写,并且“力求精准、唯一,以崭新的发现和表达为古老的汉语复魅。力避肤浅、虚伪和平庸,拒绝在人云亦云中丧失写作的价值,一团积雨云的价值”。他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他的散文集《南方云集》(百花洲文艺出版社2018年1月出版)就因为字里行间流淌着诗意,充斥着美感而引人注目。

  汗漫在2000年从南阳来到上海,中原内陆小城与沿海大都市之间的文化差异,吸引他工作之余不断去上海的街巷和周边游历,并用诗化的语言把所见所闻演绎成一篇篇美文。他的散文像一把折扇的扇骨,以他的工作单位为原点,以自己的行踪为连接线,呈半圆形向周边扩散。从上海的南阳路、南京路,到江苏的同里、扬州,浙江的西湖、南浔等,一路描写下来,呈现出了一个诗性、深刻的“小南方”。作品中不但引用了几十首古今中外的诗歌,还随机创作了多首诗,连妻子住院后的处方也写成有韵律的诗行。整部散文集就像一首宏大的散文诗,着力赋予日常生活诗意的温润。

  作家在叙写人文典故、历史事件时注重诗意化的表达。汗漫散文大多从描写自然山水景物或从叙述游踪开始,然后探究该地的历史人文典故。这种手法许多历史文化散文中都能看到,但汗漫别出心裁。他在考证史实时,不但追求史实的真实,而且笔法灵活、手法多样,语言精致优美。不论是对上海的美琪大戏院、傅雷故居、静安寺、豫园、大陆新村等文化古迹的记述,还是对上海周边小镇和邻省小镇人文典故的叙写,如对同里小镇中清朝官员任兰生的住宅、为官生涯,陈去病、柳亚子在南社的早期革命活动,浙东唐诗之路的产生,苏轼夜访石钟山的事件,扬州的何园及片石山房等的记述,无不体现出真实之中蕴含诗意的特色。

  最典型的当数《西湖记》。面对历史悠远久长、文化积淀丰厚的西湖,作者另辟蹊径,从明代作家张岱的《湖心亭看雪》写起,通过回忆张岱笔下那寂寞奇冷、上下一白、人迹稀少的湖心亭雪夜景色,一下子把文章的背景拉得很远,从而产生一种凄美旷远的意境,如一幅淡远的中国画。接着顺势在这幅画上点缀了林和靖梅妻鹤子、白堤苏堤产生的故事,以及晚近苏曼殊、李叔同、郁达夫的故事,涉及的人多是诗人,他们的故事也都与诗有关。如此这般还不释怀,干脆把描写西湖的古今诗歌中摘出一些好句子,还穿越时空,让白居易、苏东坡领着众多诗人环西湖游走,让泰戈尔、徐志摩与苏轼、白居易在西湖边对话。就这样,作者把诗一样的西湖,与西湖有关的诗人、描写西湖的诗歌浑然无迹地融合了起来。

  上海是一个商业化大都市,生活节奏快、商业气氛浓、人口密度大。在作者眼中这是一座“万类自由,梦寐开阔”的海上城市。所以,在他笔下,那些“高楼大厦、霓虹灯、商店、时尚店、电话亭、餐饮店”等商业元素,变成了一个个闪烁而来的诗歌意象。至于周边的江南小镇更是诗意缤纷、目不暇接。“江南名镇,有周庄、同里、乌镇、西塘、南浔、朱家角、盛泽、震泽、锦溪、横扇、千灯……散落于太湖周围,像太湖在摇荡中不小心溅出湖岸的若干水滴,被吴、越这两只手,急忙捧在掌纹和命运里。”作者从俯视的角度,用一个形象的比喻,把这些江南小镇的排布逼真地描写出来,恰似一幅山水写真图,内中的诗意,如人间四月的春意喷薄而出。同里小镇那些百年建筑的白墙黑瓦,在他的笔下颇有韵味:“那黑,历尽风霜的黑,如砚台中渐次醒来的宿墨,可助毛笔在字画中生发旧气;那白,陈年的白,有宣纸韵味,接纳了瓦檐上淅沥而来的黑,就成了水墨画卷。”而这些“白墙黑瓦的倒影、画卷的倒影,则被鱼群、桨,彻底打乱边界——黑白圆融为一”。这些文字静中有动,把江南水乡的神韵与诗情传神地描画了出来。

  这部散文集的语言,有着出奇、出新和诗意化的魅力。这集中体现在对物事的别样化解释上。文章中不时冒出一些非常别致的语言,如把白堤、苏堤称之为“两行著名的唐诗、宋词,并列、呼应”,称小说“是小声说话”,把“小心灯火”的“灯与火”解释为“小心十字街头的红灯与内心的欲望之火”,把南宋的都城临安解释为“临时安全而已”。这些语言如闪亮的星星,体现出作者的智慧和才情。

  汗漫的散文之所以触动读者内心,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文字里无不浸透着作者的乡愁。他在上海看到车牌为“豫R”的车子就像看到了出生地南阳;看到陆家嘴的金茂大厦、东方明珠电视塔和环球金融中心,会想起外婆家旁边的唐代古塔、乡村诊所的注射器和木匠祖父的锛子;看到自己居住的小区里娇贵的宠物狗,会想到南阳盆地狂野的土狗。但汗漫散文中的乡愁并非地理意义上的漂泊,而是对精神故乡的追寻与构造,从而使其文字获得了沉思的品质和触动读者内心的力量,“在他乡建立故乡”也才成为可能。

  总体而言,汗漫的散文既继承了中国古代散文“独抒性灵,不拘一格”的传统,又融合了多种文体的元素和艺术手段。他的这些游历文字,始终有“我”在场,有“我”的所见、所历、所思,而非旅游说明书和风光片的解说词。同样,他对上海生活的记叙,也充满了诚意和勇气,真实地呈现了内心的疼痛、惶惑与成长。没有逃避对“我”的用心刻画,也才有可能抵达广阔的“我们”。

  2014年度“人民文学奖”颁奖辞中说汗漫的作品“让凡俗的日常生活涌动出诗性和智慧”,故而他的散文才有了个人的辨识度和存在价值,并为散文这一文体的变革,带来了新的启示和活力。

  《光明日报》( 2018年07月17日 16版)

[责任编辑:潘兴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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