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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阅读题的“标准答案”

2018-08-03 05:00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 

  【覃思】

  作者:陈蔚文

  儿子乎乎的语文课外作业中有一则文言文阅读题《牧童捉小狼》,选自蒲松龄先生的《聊斋志异》。这段话翻成现代文后的意思大致是:

  两个牧童走进山林里,至一狼窝前,窝里有两只小狼,俩牧童商量着各抓一只,又各自爬上一棵树,两树相距几十步远。一会儿老狼回来了,进窝一看,小狼不见了,它神情慌张。这时,一个牧童在树上扭小狼的脚,揪它的耳朵,让它哀嚎。老狼听到小狼的叫声,仰头看见牧童和小狼,愤怒地冲到树下,边嚎叫边连爬带抓。这时,另一个牧童也在树上将小狼欺负得哀嚎起来,老狼这才发现了另一棵树上的小狼和牧童,于是奔了过去,像方才一样嚎叫。第一棵树上的小狼又叫了起来,它又返身奔回去,焦急得叫个不停。就这样,它奔跑不止,来回几十趟,脚步渐渐慢了,叫声渐渐弱了,累得奄奄一息,终于倒在地上,又过了好一会,一动不动。牧童爬下树一看,老狼已经死了。

  文言文阅读的问题是,“这则故事告诉我们什么道理”,答案是,“当我们遇到比自己强大的敌人时,只要运用智慧,就可以战胜它”。——我吃一惊,怎么能是这样的答案!从这个故事里,我只看到两个恶作剧过头的孩子和一只可怜的老狼(或许是狼妈妈)。

  这种捉弄是“智慧”吗?不,它几乎可视作一种人性的恶。两个孩子并未受到狼的威胁而主动去挑衅,利用老狼对小狼的情感,将它折磨至死。这是人主动与狼为敌!

  那么,这则故事告诉我们什么道理?我对乎乎说,这个故事说明动物与人的情感是共通的,在动物身上一样有着对子女的舐犊之情。人不可利用这种感情去故意伤害动物——那并不是“善于用智慧战胜比自己强大的敌人”,而是用貌似机智的残忍去战胜另一个物种。

  我想起汪曾祺先生写过的一则小随笔《狼的母性》,于是讲给乎乎听。文中有一段写游击队在山里行军,发现三只小狼埋在沙坑里,只露出三个小脑袋。一个小战士感到奇怪,有经验的老战士告诉他,小狼出痘子,母狼就把它们用沙土埋起来,过几天再刨出来。结果,小战士把三只小狼刨出来背走了。这一下惹了麻烦,游击队到哪里,母狼就跟到哪里,蹲在不远的地方哀嚎,一嚎就是一夜,又不能开枪射击,怕暴露目标。嚎了几夜,小战士终于听了老战士的劝,把小狼放了。

  “物伤其类,秋鸣也悲”,生命是平等的,我相信蒲松龄先生写这则故事并不是为了说明人比动物更高级的“智慧”,而是怀着对那只为孩子而死去的老狼的悲悯。

  乎乎说,可标准答案就是那样,我如果按你说的写,老师会判成错。“那么情愿被判错,也不能写明知是错的答案。”我在网上进行搜索,这道题给出的答案多是如此“标准”,只有一个网站的答案是:“这篇短文告诉我们,对于像狼一样的坏人,我们要敢于斗争,善于斗争。从爱护动物的角度看,俩牧童的行为属恶作剧,过于残忍,不值得提倡。”总算,这末一句和我的想法一样。

  刘瑜在写给女儿的信《愿你慢慢长大》中说:“我希望你是个有同情心的人,对他人的痛苦——哪怕是动物的痛苦——抱有最大程度的想象力,因而对任何形式的伤害抱有最大程度的戒备心。”我不知道,我们这种同情是否属“妇人之仁”,但我想,这也应是“人之仁”。

  从阅读理解题的“标准答案”再说开去。乎乎对阅读理解题向来犯怵,因为做出的答案常和“标准答案”不同。老实说,当下语文的许多阅读理解题乏味而多套路,多说明了一个“高大全”的人生道理。

  周国平曾出一本书《试卷中的周国平:对标准答案说不》,他质疑,如果阅读理解题的标准答案是作者自己也不容易猜中的,那么,所谓标准答案的根据是什么?“语文阅读理解之所以要有标准答案,自然是为了方便打分,避免发生歧义。发展到极致,就是看得分点,以此判断对错。这一方面说明,标准答案确实是出于规范化考试的需要,另一方面又表明,阅读理解已经偏离了‘阅读’和‘理解’的本义。按理说,学生看完一则材料,应当从自己的角度分析文本,只要言之成理,就该得分。依赖于标准答案的阅读理解,却人为限制了学生的理解能力与想象力。这对培养学生的阅读与欣赏能力,无疑是一种极大的破坏。……归根结底,这又是应试教育体制导致的弊端。在应试化的思维下,任何考试都以成绩为主,以分数决定高下。这在扼杀学生想象力的同时,也会钳制老师的积极性。既然到最后是分数说了算,老师如果把更多精力放在培养学生真正的阅读理解能力上,就会与应试化教育的模式相悖。”

  我自己的散文随笔也若干次被选入各种教辅或试卷,相应地出了不少阅读理解题,面对那些题,作为作者的我,也有点“懵圈”。文本具有开放性,自然也没有固化的答案,有时,阅读理解题的标准答案往往连作者都没有意识到——文本是充满奥秘的,就像一些彩色纸屑被制成万花筒后,折射出了各种可能性。

  “本该是生动活泼的语文教育,难道就没有任何改革的空间?死抱标准答案的阅读理解题,难道就不能在题目设计上开放一些,更加迎合这一题型的本义?身处教学一线的语文老师们,敢不敢走得更远一些,放手让学生发挥个人思考与判断?”周国平的诘问引人思索。

  语文教育不应只是让人记住些年代、姓名、流派,并非对于“说明了什么道理”之类的问题给出标准答案,事实上,语文常常没有标准答案,它指向更辽阔的光风霁月、霞姿雪韵,指向更独立自由的见识、更丰富的人文意境,指向感受美好与情趣、辨别是非与善恶的能力——我想,这才是语文教育最终要达成的目的。

  《光明日报》( 2018年08月03日 15版)

[责任编辑:孙满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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