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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北下南

2018-09-21 05:15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 

  【新新中国】    

  作者:许锋    

  有一张照片,是黑白的。上面有四个人:父亲,母亲,我,弟弟。父亲穿着军装,戴着军帽,目光里流露坚毅,母亲充满喜悦,我的头有点歪,弟弟懵懵懂懂。我们背后,是人民英雄纪念碑,很巍峨。那是1975年,我们从兰州的一个县来,在北京中转,目的地是东北。

  我们不是去东北旅游,那个年代没有旅游。那个年代,人出一趟远门是大事情;举家迁移,是天大的事情。离开家乡的那个下午,亲人来站台送别,母亲抱着外婆哭得稀里哗啦,仿佛此去九死一生。在火车上,我第一次吃了方便面。父亲用搪瓷缸子泡面,但只泡了一包。我吃了两口面,喝了两口汤,就让给弟弟。面真好吃,汤真好喝,这种记忆让我一辈子对方便面心存好感。我们从北京站又坐了几天几夜的火车,再换乘部队的汽车进入大兴安岭林区。在阿荣旗,部队有一座农场,农场没有医生,作为军医的父亲被派驻到此处工作。农场在一个叫得力其尔的村子给我们找了落脚的地方。

  那个季节,树绿极了,叶子密极了;到处都是鸟叫,真好听;还有蝴蝶,在绚丽的阳光里飞舞。只是,当我们进入村庄的时候,一缕悲伤的气息从某个角落悄然弥漫,村里人告诉父亲,葛家的女人快不行了,棺材都准备好了。三拐两拐,我们迅速来到葛家。见到头顶着五角星帽徽的军医,一院子的啜泣停止了。女人正躺在炕上,面如死灰,气若游丝。父亲取出听诊器,听了听她的心跳;掰开她的嘴,看了看她的舌苔;翻开她的眼皮,瞅了瞅她的瞳孔……若干年后,我问父亲,葛姨得的是什么病?父亲说,她的症状是发热、腹痛、腹泻、里急后重,大便带有脓血,是痢疾。痢疾是肠道传染病。确诊之后,父亲开了药方,让老葛的儿子去镇上买药。工夫不大,人带着青霉素回来了。一针见效。葛姨气色好转,呼吸均匀,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解放军,泪水顺着眼角小溪似的流淌。老葛的三个儿子齐刷刷地跪在院子里,朝屋里磕头。父亲冲出来,冲老葛使劲摆手,说,赶快让孩子们起来,把棺材搬走!

上北下南

光明图片/视觉中国

  村子里有一所小学,叫得力其尔小学。1978年,我上一年级。教室的墙是用土坯垒成的;一块比课本略宽的长条木板,下面钉四根木棍,插在地里,立起来,是课桌;用两块方方正正的泥块垒起来的,是椅子。教室里弥漫着泥土的气息。下课时,同学们打打闹闹,灰尘飞舞,很呛人。孩子们在那样一所学校接受启蒙教育,学习第一个拼音字母、第一个汉字。前几天,我问葛姨的侄子小学还在不在,他说,十几年前合并到乡中心校,今年,几所学校又合并为得力其尔民族学校,九年一贯制,新楼矗立,绿树成荫,书声琅琅,鸟语花香。

  在那十年里,父亲每年回乡探一次亲,母亲和我们则像被固定在原地,一动不动。我们都知道山高路远,道阻且长。

  那个年代,轻易不出门。出远门一趟,像外公说的,就不容易回来。

  大约十年前,偶然的一次机会,让我决定去南方。不是一个人去,和当年父亲一样,我要带一家人去。我的决定让母亲忧心忡忡。见我态度坚决,母亲一边唉声叹气,一边为我们准备行李。夏天的行李简单,衣物少。我告诉母亲,不用带很多吃的喝的,火车上都有,火车每到一站,站台上也都有。我满不在乎的样子让母亲很生气,她瞪了我一眼,说,火车上的东西贵,站台上的也不便宜,我给你们煮上十个鸡蛋,买上几包方便面,带上几包瓜子,还有花生,你们路上够吃,就不用买了。钱要装好,小心贼惦记,钱我给你缝在裤衩里……母亲声音哽咽,泪眼婆娑。

  我们是从兰州出发的,父亲和母亲没来送我们,他们住在小城,往返兰州,几十公里的路,来去不方便。他们也知道,我们此次迁徙,与30年前他们的那次迁徙,境况不同。那次迁徙,路程总长2500多公里,北京中转,前后用了7天7夜。那是蒸汽机车的时代。此次迁徙,路程总长也是2500多公里,但列车是直达,总计30多个小时,是内燃机车。当年,坐的是硬座。此次,坐的是硬卧。当年车里没空调,如今车里舒爽宜人。

  夜幕中,列车启动了,从兰州站驶出。女儿很兴奋,像我当年一样,爬上爬下,在卧铺间玩耍。车轮与钢轨接头处的撞击声“况且——况且——况且”连绵不断。30分钟后,列车驶过家乡的夏官营站。在列车飞驰而过的瞬间,我仿佛听到30年前自己的哭声。似乎也看到了万家灯火的故乡,父亲和母亲正站在阳台上,看着表,估摸我们这时候刚好经过夏官营。

  一路,吃鸡蛋,吃方便面。北方人吃面离不开醋,妻带了凉州熏醋。车到西安站,我下车买了肉夹馍。到郑州站,我下车买了烧鸡。还喝了崂山啤酒。

  终点站是广州。到达后我们没有出站,在换乘处买票,半小时后,登上一列“子弹头”。车厢里凉气袭人,与户外的炎热比真是冰火两重天。她们母女的脸,如薄雾笼罩,润泽如玉。我们兴奋地打量车厢里的人,听着我们一点也听不懂的粤语。

  “子弹头”风驰电掣。很快,到了终点。

  ——深圳,中国改革开放的最前沿。

  来深圳的人,有的是旅游。而我,是来工作的。像父亲当年带我们迁徙一样,为了一个自己设定的目标,或者,某种事业。

  单位待人很好,给我们提供宾馆住,让我们休息好,再去找房子。我们在深圳东部的罗湖区租了房子,两居室,客厅很大,光线好,不临街。住的地方与上班的地方极近,午间与晚间下班,我步行回家,一路是鬈曲的榕树、大叶的芭蕉、飘香的桂树。不大工夫,到家,妻已做好饭菜。妻每天要去附近的菜市场,南方的蔬菜瓜果新鲜,价格还不贵,还有各样的海鲜,我们以前没见过。我们核计过,在这样一座朝气蓬勃的都市,若自己采购食材,自己动手烹饪,一个月花不了多少,六七百、八九百就可以,若预算一千,能吃得很好。

  半年后,女儿上小学一年级。校园里杜鹃正红,桂花飘香。学校附近有动漫城、图书馆、少年宫、体育馆、美术馆。一日放学,女儿说,她在教室里看了电影《功夫熊猫》。我好生羡慕。

  一晃,春节到了,我们要返乡探亲。

  早上,我还和母亲通电话来着。下午,我们就到了家门口。我敲门,母亲开门——一时间,母亲愣怔,喊:“天哪!”

  我们是飞回来的。从深圳到兰州,飞了三个半小时。

  依然山高路远,道却不阻。

  既不阻,来去便自由——倏然而来,择一城工作,创业;忽焉而去,择一城生活,终老。

  人,都如南来北往的雁。

  《光明日报》( 2018年09月21日 15版)

[责任编辑:张悦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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