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glish

跟着花朵去深圳

2018-11-02 04:04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 

  作者:王国华

  无论多么烦恼,一看到路边的花,心情就会逐渐平缓下来。

  面对着它们,就像面对着无辜的婴儿,握着他温软的手,被他牵引着走,沿着他的路径进入他的价值观。虽然我比他强大,但我不由自主地蹲下身去,跟在他的身后。

  每朵花都有道理。粉色有粉色的道理,红有红的道理,浅黄、浅蓝也不例外。它们生来就晓得世间诀窍,打开的花瓣恰似一张一张的嘴,站在大街小巷,把该讲的都讲了,语言里还带着新鲜的潮气。

  那些凝固的嘴巴,貌似说什么的都有,七嘴八舌。其实那些话是我强行加在它们身上的。它们说出也许只有一个字:“笑”。

  凝视着花儿,我仿佛接到了神谕。它们让我看到了自己的“小”和年华的短暂。

  所以每一朵花都要向着道路开放。

  乡村有一个词汇是“漫山遍野”,在深圳,则是街头巷尾。花儿把笑正面展示给每一个路人。向日葵每天把脸朝向太阳。太阳不在的时候,向日葵就找不到妈了。但没有一种叫作“向日花”的植物。道路在哪里,花朵就朝向哪里。路人经过,无论从哪个角度,都迎面撞见它们。躲都躲不开。

  有一天我看到一朵花背向着道路。鲜红,站在一根细长的枝条上,隐隐露出后背。它为什么要这样?我想了很久。也许是它走错了路,沿着相反的方向走去。它发现了另外一个世界,越走越快,刹不住车了。也许是它不愿意和其他的花儿一样。它是一个有个性的作家或者艺术家。也许它有意识地指出和其他的花朵不一样的方向。也许它刻意把背面留给行人,告诉行人,花朵的背面也是美的,它要将美昭告出来。它背负了所有花朵的重托。最大的可能是,它知道道路的背面也会有人走过来。它要让那唯一不同的人也看到正面的笑容。

  花儿不会忽略每一个方向。

  深圳的花真多。每一个季节都有属于自己的鲜花。每一天每一月,此起彼伏,笑声不断。走在路上,满眼的五颜六色。它们长相各异,我统称之为“花”。但它们都有自己的名字。蓝花楹、火焰花、鸡蛋花、大叶紫薇、薰衣草、禾雀花、曼陀罗、龙吐珠……听名字就能看到它们呼之欲出的样子。

  一个名字对应一个态度。对应一种处事方式。

  这么多花,我最熟悉的是深圳的市花簕杜鹃。它的叶片仿佛用粉色的纸做成,落在地上,很久都不会干枯褪色。深圳是个粉红的城市,就因为簕杜鹃太多了。其枝干像是藤条,一根根缠绕在其他更高大的树木上,随着树木的升高而爬高。你可以看到几米甚至十几米高的簕杜鹃,罗湖区一个楼房,簕杜鹃从一楼爬到八楼,瀑布一样倾泻下来。更多的时候,它们一丛丛缩在墙角、路边,或者墙头上,不挑地点,不苛责风雨。人走着,会被突然冒出来的粉红惊一下。

  还有紫荆花。我家附近的西乡河畔有一大片望不到头的紫荆花。春节前后是紫荆花开得最艳的时候,树上一片片的紫色,树下也是一片片的紫色。骑着共享单车从河边走过,车轮都会变紫。来一阵雨,落在地上的一层花瓣渐渐骚动起来,呈波浪状,缓缓淌进河里。半条河也随之变成紫色。紫荆花树比较遒劲,不少粗大的树干上非常突兀地长着一朵花。

  五月份的凤凰花更为醒目。一簇一簇的红从树上蔓延到街上,从街上蔓延到天空。天空从蔽日的红色缝隙里漏出来一点点蓝。但不久之后,红色变成了其他颜色。世界还是那么鲜艳。红虽然走了,但是印记还在。

  还有很多花,我无法叫出它们的名字,也不想知道太多的名字。这样保持一点距离挺好的。我怕万一叫出名字,它会害羞。你们只是相互看着,它就是美丽的。

  云南的花,好多是可以吃的。我去云南品过鲜花宴,还尝过鲜花饼。我在深圳还不知道哪种花可以吃,只知道木棉花可以泡茶。这里的花有这里的表达。它们不是通过你的胃,而是通过另外的方式接近你。

  我是被一朵花押解到深圳的。

  2009年的深秋,我乘飞机来到岭南,从宝安机场转乘公交车,一路走下去。路边绿化带上,一朵红花爆炸一样闯入我的眼睛,无端地,我差点流出眼泪。此时的东北已是秋风萧瑟,黄叶在空中一片追着一片,我穿着厚厚的外套登上飞机。在花朵附近,我脱掉了外套,只穿一件短衫。温润的空气轻轻触动着我的汗毛孔。

  路途中,我的眼睛被接下来一簇又一簇的连绵不断的花儿吸引住了。那些花儿填满了城市的每个空隙,兀自在那里开着,想着自己的事。它像一个低头看手机的美少女,我却是一个情窦初开的男青年。擦肩而过时,我被她艳丽的容颜所吸引,要追她而去。

  那一刻,我下定了要来深圳的决心,仿佛听从了神谕。

  《光明日报》( 2018年11月02日 14版)

[责任编辑:石佳]


手机光明网

光明网版权所有

光明日报社概况 | 关于光明网 | 报网动态 | 联系我们 | 法律声明 | 光明网邮箱 | 网站地图

光明网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