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人 天下事
正在阅读: 光明文化周末·大观:读汪小札
首页> 光明日报 > 正文

光明文化周末·大观:读汪小札

2019-01-11 05:05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

调查问题加载中,请稍候。
若长时间无响应,请刷新本页面

  【含英咀华】

  原标题:读汪小札

  寒风割脸草尖凝露的冬日,最适合读汪曾祺的小说,读着读着,一颗心倏忽间静下来。小说中弥漫的那股气息,浅淡又雍容,一直被贯穿着,那么好地被保存下来,玉一样停于绿丝绒,光阴的漫漶里,渐次有了浅醉色的光,一直照亮你,使你不再彷徨,不再患得患失。他这么好的定力,总叫人想起萧红,在炮火连天的香港静心写下不朽名篇《呼兰河传》。读《鸡鸭名家》,读《受戒》,读《晚饭花集》……这个老头不只是一个士大夫,他的气息恍若一个玉匠,默默挑着一副担子走,不作一声,自带光芒。

  反正夜里睡不着,醒着也是醒着,就拿一只红笔,在书上批,鸡血一样的猩红,似一颗颗跳动的心,密密麻麻。《受戒》结尾:

    芦花才吐新穗。紫灰色的芦穗,发着银光,软软的,滑溜溜的,像一串丝线。有的地方结了蒲棒,通红的,像一支一支小蜡烛。青浮萍,紫浮萍。长脚蚊子,水蜘蛛。野菱角开着四瓣的小白花。惊起一支青桩(一种水鸟),擦着芦穗,扑鲁鲁飞远了。

  这段白描有多厉害呢——读一次,惊叹一次,画一样悬在半空,惹人心心念念,说不尽的乡野之美。现在的小说作者都不晓得来向汪老头借点气息,真是可惜。

  《八千岁》里,我喜欢看他列的菜单:烧乳猪、叉子烤鸭、八宝鱼翅、鸽蛋燕窝……也算在意念上吃过一回了。八舅太爷喜欢京剧,常把县里的名票名媛约来。找人刻章,阴文:戎马书生;阳文:富贵英雄美丈夫。语出《紫钗记》,中国文学里最美的词句,此人还有一匹乌骓马。

  整个破落的中国深深埋藏于恩恩义义的文明里,虞小兰就是那个扫榻留宾洗妆谢客的美人。乌骓马与美人,无比合衬的一对细软,是可以在苏州园林搭台唱三天三夜《游园惊梦》的奢靡,朽烂而没有光明的古旧日子。

  灯下摩挲这些,生命仿佛被文字合成一体,似暮霭中的钟声,回荡在一地月光上,也像“一个个音符走进了谱子里”,煦煦然的,春天所有的花一起开了。

  《鸡鸭名家》里,有我爱的荸荠茨菇、山药芋艿,薏米鸡头……有茅棚瓦屋,以及绿缸中的凉茶,有垂杨柳、脆皮榆,有一条小船顺河而下,都是古意以及生命的欢欣复苏……读这些,我对生命的绝望渐渐淡了,就是这一点淡,帮我涂改了掩藏已久的焦虑、失控以及怨怼。忽然,汪老头写:

  蚕豆花开得紫多多的,斑鸠在叫。

  如若日本的俳句,将我湮灭日久的灵性重新唤醒,一霎时有了信心,蠢蠢欲动地计划,明天我一定也能写出一篇东西……每当这个时候,我变得非常强大,不再懦弱无助,仿佛成了自己的王,赶着千万只鸭子来到河边,我的灵感,一路啾啾啾地叫着,睡梦里都不踏实。

  读汪老头,逐渐获得了人的气息,真是相慰相劳。

  慰藉的慰,犒劳的劳。

  是淡淡金光覆盖了沉沉暮霭,小小生命一点也不孤独,反而是一种放逐,前面是一片茫茫大水,虽孤身一人深入寥廓,却一点也不值得惧怕。

  《黄油烙饼》里,一个孩子自小跟着姥姥长大,姥姥死了,爸爸把他接回一个叫沽源的县城。孩子不舍得走,起先抗拒着,跟爸爸特别生分,牛车一路滚滚,这里没有树,也没有高粱、玉米,只种莜麦、胡麻。

   莜麦干净得很,好像用水洗过,梳过。胡麻打着把小蓝伞,秀秀气气,不像是庄稼,倒像是种着看的花。

  夜里,一边放着塔斯克大提琴,忽然读至此处,心上似有一根弦被轻轻拉扯着,觉知人的一生都是空无的,无法拥有。童年时躺在圩埂地上,牛在身边啃草,我的眼界里就是一个很大很空的天……

  一夜一夜,用读汪曾祺来平复内心的躁动。每夜,读上三两时辰,倦意渐趋围拢过来,模模糊糊里把书角折一折,摁灭台灯,沉入黑夜而去……

  一颗心算是踏实点,又一天过去了,人渐渐老去了,无以挽回的。但,这又何所惧呢?除了白发,我还有自己啊。

  (作者:钱红莉)

  《光明日报》( 2019年01月11日 15版)

[责编:石佳]

阅读剩余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