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人 天下事
正在阅读: 千古秋思意 面西向晚行——散曲中的“秋思”
首页> 光明日报 > 正文

千古秋思意 面西向晚行——散曲中的“秋思”

2019-01-28 05:20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

调查问题加载中,请稍候。
若长时间无响应,请刷新本页面

  作者:丁淑梅(四川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教授)

  宋玉悲秋赋《九辩》,楚客惊摇落,骚人伤远行,打开了中国文人抒发秋气悲感的洞闸;醉翁夜坐拟秋声,聆愤发于寂寥,叹物老于商音,凝成了盛极而衰、凉意渐生的弦外之响。这种对生命之秋的敏感与浓重忧郁,不断积存在古典文学的世界里。作为秋思抒情传统的延续,散曲创作中亦不乏这样的长歌短调。初识曲中秋思,于时序之感中亦散落着命运之叹与有生之悲,然细细吟味,似觉一些篇什,在登山临水、向晚将归之际,或即景抒情,或意念直陈,别生一种意致和兴味。它们借重传统赋得体即景赋诗之力,涵容了秋思的抒情传统;不是摘句成篇,而是集词赋题和即景抒怀,以马致远两首同题《秋思》为代表,以对偶散化带来的文体张力、面西向晚的方位超越感,将秋思兴味透发出来,形成了陶写与直陈的两种书写路数。

千古秋思意 面西向晚行——散曲中的“秋思”

《天净沙·秋思》邮票 光明图片/视觉中国

  散曲中以鼎足对陶写秋思最为精彩。马曲〔越调·天净沙〕《秋思》即以精彩的鼎足对开篇:“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那连接着光明和暗面的小桥流水、水边桥下若隐若现的人家,消释了一三两句的黯淡光感和缠迫树藤,而出之以温润明丽。在江南意象与塞外气象的大开大阖视域中,映衬出“我”谛视千古的凝望姿态,尺幅中展示着大千,片刻中凝聚着永恒。其鼎足对的运化,使偶句入曲如盐着水不落痕迹,又如风行水上自然成文。诗词常见意象的拈取陶写,在保存语言质料的原生态和铺排描述的同时,容含了叙事性和故事性的介入,使散曲本有的韵文潜质和抒情性有所淡化,最大限度地营造了化偶为奇、变整为散的曲境之美。散曲里以鼎足对陶写者,如“孤村落日残霞,轻烟老树寒鸦,一点飞鸿影下。青山绿水,白草红叶黄花”(白朴〔越调·天净沙〕《秋》),开清丽秀雅一派,别有迤逦曼妙之姿,然瑰丽精致有余,思力却略显不逮;又如“一声梧叶一声秋,一点芭蕉一点愁,三更归梦三更后”(徐再思〔双调·水仙子〕《夜雨》),梧叶轻牵秋思掠过,“一点芭蕉”即隔断了秋的枯寂,摇曳出清朗生姿,鼎足对带来的变化腾挪、迅捷闪动情势等等,虽然境界各别,但显然与“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温庭筠《更漏子》)的早期词境意趣不同。而“一行白雁清秋,数声渔笛洲,几点昏鸦断柳。夕阳时候,曝衣人在高楼”(朱彝尊〔越调·天净沙〕《秋思》),虽也是鼎足对形式,但语面安排似归于词的清空醇雅,浙派词家之曲与马致远的朴拙野趣、白朴的瑰丽精致、徐再思的尖新俏媚还是兴味大别。

  看起来,马致远〔天净沙〕小令于向晚时分的凝沉画面里,仿佛主要隐现的是断肠人的身影,似乎正契合《世说新语》“年在桑榆赖陶写”的人生体验。但即景抒情之外,使之成为散曲经典的最动人心魂处在哪里?“西风”“夕阳西下”,短短28字中二叠“西”字,是庸笔重复,还是别有意致?在古代文化语境中,秋属西之方位,《礼记》有孟秋之月“其音商”的说法,《管子·地员》有“凡听商,如离群羊”之喻,阮籍《咏怀诗》云:“素质游商声,凄怆伤我心。”《秋声赋》亦有“故其在乐也,商声主西方之音”之说。这种面西向晚的方向感,其实在诗词语境中不少见。如唐罗邺《自蜀入关》有“斜阳驿路西风紧,遥指人烟宿翠微”之句,唐罗隐《巫山高》咏“下压重泉上千仞,香云结梦西风紧”,日暮山深、梦迷风起,这是诗境。“夕阳西下”也并非新鲜语料,自晏殊《浣溪沙》咏出“夕阳西下几时回”,伤春惜时、即景兴感,至蒋捷〔女冠子·元夕〕以倚窗绿鬟映“夕阳西下”之结句收篇,此是词境。而在“秋思之祖”意表下,古道西风着意带出的精神,却自有天涯离逝、独往将归的旷放,其间正蕴含着一脉亘古悠悠、飘逸不羁的气度;天涯寥远,归路杳渺,横生面西向晚的一种生命韧度与超越感,此是曲境。而白贲〔双调·百字折桂令〕仿写马致远《秋思》小令,“动羁怀西风木叶,秋水蒹葭。千点万点,老树昏鸦……断桥东壁傍溪山,竹篱茅舍人家……正是伤感凄凉时候,离人又在天涯”,虽字字赋得秋景,句句铺陈物象,然未脱秋意衰飒之旧格,无复马曲浑厚寥廓之感了。

  与小令陶写风调不同,〔双调·夜行船〕《秋思》长套则不仅发掘即景赋诗之力,且直陈铺叙,赋法行文,以体物言理。此篇笔致,缓起急收,语俊韵险,澄思逶迤,将鼎足对的运化与西来意的出脱,铺展得淋漓透辟,极情尽致。“百岁光阴一梦蝶”,落笔惊人处,并不在梦蝶熟典引入,而是“我”在世界的喧嚷中直抵一生一日的散场和了局,光入阴、往复来、梦无住。西斜日下之际,看破人生,“红尘不向门前惹,绿树偏宜屋角遮,青山正补墙头缺”,将生存境遇的现实选择和内心生活的诗意行吟相融合。逢场作戏之中,自得自适,“爱秋来时那些和露摘黄花,带霜烹紫蟹,煮酒烧红叶”,将形而上的生命叩问和形而下的世俗享乐相颉颃。可以说,这两组鼎足对构成了秋思长套的“曲眼”,不仅完成了由红尘扰攘、世事纷披到生命开悟的自我探索,且突破即景抒情之例,援用赋法,铺采摛文、即事言理,声情俊爽,辞情圆转,一种清赏理悟、意惬情舒的境界自然浑成。正如任讷《散曲概论》所言“其文全用白描,无论雅俗之材料,都不借重妆点”而纵放透辟、意蕴沉着。今古大梦东篱醉,此始此终,修身理想的最后持守,澄寂真性的信仰支柱,不着痕迹地与佛家《楞严经》“生灭两圆离,是则常真实”契合,率尔简淡中道出向晚回望、赋得赏生之语。

  〔天净沙〕小令以即景赋诗之力,怡悦性情,消解长哀,陶写冷笑,语面葱灵,不经意间实返天真妙趣。〔夜行船〕套数取宋诗议论之笔,直陈事典,健捷激袅,真际乍现,桑榆爱晚,其间情感轨迹经由悲生愤世、忘生遁世而臻达赏生乐世,回首嗟叹之悲气,方转为银汉浮槎、醉意眠天的乐感。两首秋思于鼎足对的生发,将物象与语面质料重置,带来曲境的畅朗、清俏与浏亮。而其西来意的超拔与行人爱晚之心,亦与其他曲家如李致远〔中吕·红绣鞋〕《晚秋》“又见西风换年华,数杯添泪酒,几点送秋花。行人天涯”,张可久〔双调·折桂令〕《九日》“人老去西风白发,蝶愁来明日黄花”的西风泠泠、晚境萧然有别。曲咏秋思,西来意得似者如卢挚〔双调·沉醉东风〕《秋景》“挂绝壁松枯倒倚,落残霞孤鹜齐飞。四围不尽山,一望无穷水,散西风满天秋意”。意念横陈而胸臆流泻者,当推张养浩〔越调·寨儿令〕《秋》“水影寒,藕花残,被西风有人独倚阑……利名尘不到柴关,绰然亭倒大幽闲。共三闾歌楚些,同四皓访商颜。笑人间,无处不邯郸”。

  虽说曲史上如梁辰鱼、施绍莘、沈自晋、厉鹗、朱彝尊多有吟咏秋意、诉说秋情、点缀秋趣之作,但明清散曲家洒落在秋日落照残景中的生命花絮,往往还是借一曲秋歌饮人生病酒,望一怀秋月表万叶秋心。倒是陈所闻〔南南吕·懒画眉〕《秋酌啸风亭》云“丹枫黄菊照空门,能解闲行有几人?我来长啸倚秋云,天风遮莫吹双鬓,山色江光满绿尊”,轻灵闲逸,能传元曲秋思经典之真境。正如刘熙载《艺概》所说“词如诗,曲如赋”,曲咏秋思,通过即景会情、物象铺排,使得抒情韵文自然浸入叙事语体与赋文笔法,以陶写与直陈的书写张力拓展散曲叙事空间,既承接着古典诗歌传统,又以其赋得之力,推动了韵语与白话的自然变迁,接引了白话语体文学的发展方向。

  《光明日报》( 2019年01月28日 13版)

[责编:徐皓]

阅读剩余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