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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台人”眼中的西京灯火——陈彦小说中的地理意象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4-04-18 0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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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书者说】

  作者:王刚(西安市文学艺术创作研究室专业作家;罕莫,系西安市文学艺术创作研究室特约研究员)

  在西安艺术团扎扎实实工作和生活了三十多年,陈彦有影响力的作品均发轫于文昌门朝南的文艺北路。在这片汇聚着陕西省歌舞剧院、京剧团、戏曲研究院以及省人艺的文艺土壤中,陈彦与其融为一体。文艺北路南北延伸,依次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日常杂货铺,这里有陈彦熟悉的人间烟火气息。从三十而立到四十而不惑,再到五十而知天命,陈彦小说《西京故事》《装台》《主角》《喜剧》中,凡是我们熟悉的人物都在这里诞生、赋形、虚构。他在几部小说中不厌其烦地写着这块土地,可以说,相较于他的出生地镇安,这块纵横交织的方块地就是陈彦的文艺生命福地。

“装台人”眼中的西京灯火——陈彦小说中的地理意象

《装台》陈 彦 著 作家出版社

  西京三部曲:拥抱生活,直面现实

  秦岭作为中国南北分界线的重要地理标志之一,也是南北文化交汇融通的地域。1963年陈彦出生于秦岭南麓的“终南奥区”(镇安)旬河岸边,这个地名本身就自带着秦岭的神秘质感与直观想象。“童年的生活对于一个作家肯定是极有意义的,对于我的意义,就是给山村形貌打下了底色,让我每每写到山区时,都有一种信手拈来的感觉。”1976年,13岁的陈彦进入镇安县剧团工作。1979年,16岁的陈彦开始学习编剧,并根据《儒林外史》创作了《范进中举》。27岁之前堪称陈彦的写作“准备期”,此时他创作的一些剧本已获得了省市重要戏剧奖项,就陈彦的写作生涯而言,镇安时期无疑是陈彦重要的成长时期。

  1990年,27岁的陈彦从工作了十四年的镇安剧团调入坐落在文艺北路133号的陕西省戏曲研究院,成为专业编剧。陈彦在西安时期的写作,堪称个人的重要收获时期。1998年7月,陈彦被任命为陕西省戏曲研究院青年团团长,他以自己居住了近十年的生活环境及熟悉的人物为素材,开始构思眉户现代戏《迟开的玫瑰》。陈彦将故事地点设定在“西部某大城市”,时间选取了“20世纪80年代至今”,而故事空间则锁定在“乔家大院”,核心人物是乔雪梅姐弟。在普遍描写成功人物、白领及强人的时代文艺语境下,陈彦并没有去追逐风尚,而是将视角转向了居住小区楼下那片自己熟悉的生活环境。他敏锐地发现随着人口的不断涌入,城市下水道经常堵塞,时常看到通下水道的师傅忙碌的身影。现实生活中“尽管他普通得永远只穿一身沾满油污的工作服,脸瘦如刀削,头发一缕一缕地扭结得没有任何光泽。可是只要他来了,一切问题即迎刃而解,人们很快便进入了正常生活”。从通下水道的师傅身上,陈彦想到了社会底层对于整个社会运转的作用。而家,则构成社会底层最小的单元,陈彦坦言:“最后落到家庭中,构想有人欲登上社会的‘塔尖’,不知是怎样一种托举姿态和无法与人道来的窘困。”这就是《迟开的玫瑰》这部戏的全部核心精神所在——托举姿态。

  2002年2月至6月,陈彦先后在上海交通大学、西安交通大学体验生活,准备创作反映交大西迁的长篇电视剧,后来写成了秦腔现代戏《西部风景》,并于2009年改名为《大树西迁》。体验生活期间,陈彦采访了几十位西迁的老教授,并为他们简居朴素的生活及精神气节所动容。当老教授吟诵起自己创作的诗句时,那些诗句背后蕴含的志趣、苦痛及价值追求让陈彦对西京这座城市的博大精深感到惊叹。这是一部写给共和国知识分子的雄浑悲壮史诗,在长达八年的时间里,陈彦修改稿子数十次,而每次修改的过程,陈彦都觉得他是在修改自己的人生。

  作为以“拥抱生活,直面现实”的生活题材创作见长的剧作家,陈彦的《西京故事》颇具匠心,这部秦腔现代戏相较于《迟开的玫瑰》及《大树西迁》写得更慢,写作所用的时间更久。仅完成剧本,陈彦就花费了三年半时间,先后大改七次,而这部戏则是陈彦向庞大社会底层农民致敬、为他们立传之作。西安长安南路的八里村是一个仅有三千多名原住居民的村子,因靠近城南大学城,集聚着进城务工的农民工以及大学生,多达十几万人。陈彦讲述道:“进入到各个角落,生活条件简陋,但他们始终自觉配合着城市的井然有序,以诚实劳动安身立命。”在“城乡二元化结构”的矛盾中,维系他们生存运转的支撑是什么呢?陈彦将目光投向了这个庞大的社会群体,他在该剧中塑造了罗天福一家人进城的悲欣交集之旅,他们一家人成了“把中国现代化建设抬向曙光”的群体精神的写照。之后,《西京故事》这部戏被陈彦扩展为同名长篇小说,这也是他的首部长篇小说。

“装台人”眼中的西京灯火——陈彦小说中的地理意象

《西京故事》 陈 彦 著 作家出版社

  《装台》:编织人间悲喜剧

  位置,作为一种地理意义的构建与阐释,对作家而言,往往就是切入问题的视角,它蕴含着作家介入世界的地理意义与文学意义。这里的世界既指生活世界,也指文学世界。归根结底,它是帮助作家观察世界、发现世界的望远镜。

  《装台》作为陈彦的一部回望性作品,在他的三部长篇小说中具有承上启下的意味,相较于《西京故事》的守正,《装台》更显圆融成熟。《装台》所铺陈描写的是热气蒸腾、吃喝拉撒的世俗百态人生。在《装台》的空间中,一个是装台人的生活空间,一个是刁顺子的生活空间,两个空间相互交换,穿插推进,共同构成小说《装台》的文学空间。

  在西安生活了三十多年,陈彦扎根于此,主要缘于他以编戏为业。从进入西京城开始,陈彦在省戏曲研究院生活了二十多年,这是一方特殊的文艺土壤,这里被誉为“西北最高秦腔学府”,有着光辉而耀眼的历史传统,汇聚着全省最多的各类优秀戏曲人才。这个被人们称为艺术家的群体,是陈彦几十年朝夕相伴的同事、朋友及伙伴。几十年下来,许多艺术家的形象已在陈彦心中挥之不去,而几十年在心中埋下的印象则不断在陈彦心中暗自生长,最终成为纸上虚构的原型。由此,我们看到了《装台》中令人记忆深刻的“省秦腔团”“尚艺路”等虚构的地理坐标,故事的主要地理空间就在“尚艺路”展开,顺子的家庭生活空间与剧团的文艺空间在此重叠,构成了整个故事的地理空间运转逻辑。而在《装台》中,“尚艺路”所构造的整个生活空间,刁顺子及其所带领的装台人的生活是我们关注的焦点,也是陈彦倾尽笔力所描绘的地方。

  作为《装台》的灵魂人物,刁顺子每天的生活及工作围绕“尚艺路”形成鲜明的轨迹。“尚艺路”及“省秦腔团”等虚构的地理坐标中的西京城里热热闹闹、熙熙攘攘。当然小说中也出现了真实的地理坐标,比如南稍门、镇安、铜川玉华宫等。或许那些省戏曲研究院的艺术家比我们更能够理解陈彦“虚构”中的“真实”,那些一一对应的人物原型或许有他们的“影子”。而“尚艺路”及“省秦腔团”明晃晃的印迹也将我们带到了陈彦生活了几十年的文艺北路及省戏曲研究院。文艺北路位于明城墙外东南方向,北接文昌门,南连今天的二环南路。这里除了陕西省戏曲研究院,还云集了陕西各类顶级大剧院和文艺院团——陕西省歌舞剧院、陕西省人民艺术剧院、陕西省京剧院及陕西省戏剧家协会、《当代戏剧》编辑部。这里曾经住过京剧艺术大师尚小云、作曲家关鹤岩、秦腔表演艺术家任哲中等名流,这里是陕西戏剧文化当之无愧的重镇与高地。

  2004年,陈彦被任命为陕西省戏曲研究院院长,机缘巧合让他在工作中认识了一个活生生的装台人,而在他工作单位附近的劳务市场,常常聚集着大量的进城农民工。作为以现实主义创作手法及精神见长的剧作家,在写作《西京故事》的过程中陈彦深有体会,对社会底层群体的注视及社会转型时期现实问题的思考始终是他极为关心的话题,《西京故事》则堪称《装台》的“前传”。

  于是,我们看到了浩浩荡荡的装台人在西京城的尚艺路上演着一部生活大戏。陈彦为了写好《装台》,时常深入刁家村及附近的劳务市场对他们进行访谈,他们身上裹挟的血肉经验也在访谈中生成了鲜活的小说素材,省秦腔团的生活经验无疑直接取材于省戏曲研究院,这是陈彦最为熟悉的工作环境。整个艺术团体如何运转,那些艺术家台上台下、戏里戏外的直观生活经验,毫无疑问对他来说都如数家珍。他说:“作为一个写作者,我觉得这些形象、这些故事,够我受用此生。”

  进入《装台》虚构的空间时,我们看到了刁顺子的家世,也看到了尚艺路形成的缘由,这里省、市剧团林林总总,华灯初上时刻,信步走在文艺路,停停看看那些热闹的市井生活与文艺生活,这是西京城最普通不过的一条街道。尚艺路的劳务市场附近刁顺子与他第二、第三个女人相遇了,他们在人群中从相识到相爱,再到相互离别,离别成为尚艺路上永恒不变的风景。顺子与他一生中的四个女人都是从这里开始,也在这里结束。谁又能够预料这里成了一个剧作家编织人间悲喜剧及想象西京城的最佳地标。

“装台人”眼中的西京灯火——陈彦小说中的地理意象

《主角》 陈 彦 著 作家出版社

  《主角》: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2018年出版的《主角》是陈彦扎根剧团生活四十多年的经验之作。从陕南的宁州县剧团到西京城的省秦腔剧团的地理变迁中,我们随处可见陈彦贴近大地行走的影子。忆秦娥在宁州县的九岩沟放羊时,她并不叫忆秦娥,而叫易招弟。舅舅胡三元在宁州县剧团敲鼓,她懵懵懂懂跟着舅舅胡三元去了县剧团,开始了自己的剧团生活。从剧团烧火丫头到拜师学艺,再到宁州剧团的主角,彼时我们熟悉的忆秦娥尚在秦岭南麓围着山水周转。小说《主角》前半部分的宁州剧团生活无疑是陈彦在镇安县剧团的写照,我们仿佛跟随他的笔触回到了令他魂牵梦绕的故土,那些山水草木之间的泥土芬芳之气,氤氲旖旎,伴随着曾经在剧团里的人物渐渐风貌盎然。他们在剧团中的自然生长与生命境遇,在忆秦娥的视角中都层层累积成吸引我们不断注视的焦点。小说过半,随着忆秦娥调入省秦腔团,我们关注的地理空间开始从秦岭南麓的宁州县剧团进入西京城的省秦腔剧团。

  忆秦娥来省秦腔团报到时,我们看到那条“窄窄的巷子”又回来了,这条巷子至今依旧存在,但那些曾经耸立在省秦腔团院子里的牛毛毡屋顶、偏厦房却无迹可寻。相较于忆秦娥在宁州时期的艺术团体生活,西京城里的省秦腔团生活更加精彩动人。作为外来者,忆秦娥与楚嘉禾等在西京城的省秦腔团开始了安身立命的从艺生涯。楚嘉禾以及其他从县城调入省秦腔团的演员都围绕着省秦腔团附近的地理空间居住,比如我们看到了楚嘉禾及忆秦娥的第一任丈夫赵红兵都住在西京城信义巷的村子里。这不是一个虚构的地名,而是真实存在的地理空间。同样,《游西湖》演出成功后,单团长在回坊安排了夜宵,那里的贾三包子、刘家烧鸡、金家麻酱凉皮等,这些西京人熟知的美食也都不是来自虚构的笔法,而是西京城百姓朗朗上口熟稔于心的美食。正是这些生活烟火中存在的美食以及真实地名,让我们对小说写实笔法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写实构成一部小说最动人的魅力,这种魅力体现了一个作家的世俗心。

  其实,陈彦小说虚构的空间始终围绕省秦腔剧团周而复始循环往复着,这个弹丸之地容纳着几百号艺术家的人生理想与世俗生活,这是西京城里一群以戏剧为业的艺人,而以此为书写所组合的文学空间堪称陈彦的生命之书或命运之书。在《主角》中,陈彦倾尽笔力去描写剧团内部的隐秘生活,相反西京城熙熙攘攘的世俗生活画卷则是用笔稍微逊色的部分。围绕“秦腔皇后”忆秦娥从艺四十年的生命兴衰际遇所展开的世界,构成全书最为精彩的叙事中心。尽管我们看到小说人物也走出省秦腔团院子,去走马观花仰望外面的繁华闹市,比如西京城厚重的城墙、纵横交错的井字街道以及那些巷子里隐藏的美食,但这些都是作者的闲笔志趣,作者的重心在于写戏,写戏剧人物以及演戏之人。三四百号人物在西京城的省秦腔剧团,都与戏有着莫大的关系,每次排戏、会演及进京演出,都是热热闹闹的大场面,但盛筵必散,更何况日常欢宴之后隐藏着更大的荒芜。

  我们知道忆秦娥、楚嘉禾等艺人生活与舞台上的戏剧世界交感呼应,正所谓“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在更为广阔的时代背景下,历史不仅是面镜子,更是个大舞台。幕布升起,咿咿呀呀的熙攘往来与谢幕后的虚无空寂才是生命境遇最根本性的情境。西京城车水马龙、人头攒动,从省秦腔剧团的院子走出来,那万千的生活画卷始终在周而复始循环往复地流动着人间烟火。

  至此,我们明白了忆秦娥四十多年的从艺经历与陈彦在剧团工作了四十多年之间的互照关系。宁州县剧团与省秦腔剧团分别指向镇安县剧团与省戏曲研究院。这两个剧团与地理空间之于陈彦写作的意义,如电视剧《装台》上映后,陈彦所言“每个人都是装台人,那么在生活中每个人同样也是主角”。从现实地理到文学地理再回到现实,我们忽然明白了在陈彦的笔下,文学就是另一种真实的生活方式。

“装台人”眼中的西京灯火——陈彦小说中的地理意象

陈彦书法作品

  2023年,陈彦出版了他的第五部长篇小说《星空与半棵树》,这是一部堪称陈彦“回望”自己成长的小说,作者将故事的发生地与叙述空间主要放置在秦岭南麓的北斗镇北斗村。尽管,西京城市空间不是《星空与半棵树》故事发生的主要地理空间,但西京城作为陈彦最钟爱的城市,特别是省秦腔剧团作为陈彦虚构故事的“福地洞天”,源源不断的故事素材在这里随着记忆的酝酿、发酵,逐渐生成“人间悲喜剧”,这些人物总体上都围绕着“西京城”转来转去,日月经天、江河运行、涛走云飞、循环往复的意义大约出于爱,一个作家对一座城市的“爱”。

  小说终归是书写生活、书写理想的,生活中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心中想要奔向的地方,以期在那里得到自己人生的答案。从《西京故事》到《装台》《主角》等作品,陈彦将自己最好的戏剧和文学作品写给了他所钟爱的西京城。从27岁由镇安进入西京城到55岁赴京工作,陈彦以戏剧的方式托举起了自己对一座城市的热爱,而在他的长篇舞台系列小说中,他更是以浓重的笔墨证实和抒写着自己内心这种无比深沉的热爱。

  《光明日报》(2024年04月18日 11版)

[ 责编:董大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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