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日报记者 林卫光
英国是一个“人人都是园丁”的国度。英国人对园艺的痴迷广为人知，他们打理花园的水平也备受赞誉。上至王宫贵族下至平民百姓，英国人就像呵护恋人一般热爱着园艺，英国园艺正是因此才能历久弥新、举世闻名，英国也才能成为全世界爱花人士心驰神往的园艺王国。
电视剧《唐顿庄园》取景地海克利尔庄园及其花园。林卫光摄/光明图片
“园艺，英国人的爱情”
对很多英国人来说，最值得引以为豪的就是自己的房子和花园，打理花园在英国已经成为一种最受欢迎的生活方式。有调查显示，90%的英国人认为自己动手打理花园，这是一件让人非常享受的事情。
在很多英国小镇，园艺中心成为流行的“标配”，他们如同超市一般重要，为英国的爱花人士提供了无比的便利。在城堡、庄园等旅游景点的纪念品店，往往都设有鲜花和花园装饰品区域，以便游客购买并将参观园林的心得体会在自家花园付诸实践。英国的报纸、杂志和电视节目中，都有专门的栏目来介绍园艺，这些栏目备受民众欢迎。英国各地经常组织不同规模的园艺比赛。
在英国书店里，介绍园艺的书籍也不计其数。2004年，一本名为《园艺，英国人的爱情》的书在伦敦出版，迅速走红。该书巧妙地把英国历史上脍炙人口的浪漫故事与各个知名的花园联系在一起，不仅对英国园林史进行了一次浪漫的回顾，还通过活泼生动的文字，让读者们心领神会了英国古老而有趣的园艺传统，以及英国人和园艺之间的紧密与愉快的关系。
英国媒体评论说，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私人王国”，一个“可以让想象力任意发挥的游戏场所”，这是很多英国人对园艺乐此不疲的重要原因。英国人的花园与其他国家相比有所不同，例如，美国家庭的花园通常都在房前，好像在说着“邻居们你们好”，显示自己“对世界开放”，而英国家庭的花园传统上都在后院，具有很强的私密性。再例如，法国和意大利的花园，往往庄重正式，“旨在让人观赏和羡慕”，英国人建花园则是为了“把自己包裹在只属于自己的绿色中”。
园艺在英国广受欢迎，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在英国，对园艺的爱是从娃娃抓起的。《花园的馈赠》一书作者黛博拉·罗伯特森就曾经在英国《每日电讯报》撰文写道：“当我们的孩子们还没有足够的力气拿起一把花铲时，我们就已经给他们洗脑，让他们立志成为园丁。”多次在切尔西花展获得金奖的花园设计师乔·汤普森认为，英国众多儿童文学的经典代表作品，例如伯内特的《秘密花园》、格拉姆的《柳林风声》等，都有关于园艺的大量描写，这些对儿童影响巨大的作品，在很多英国人的心里从小就种下了热爱园艺的种子。汤普森说：“我们从很小的时候就学到花园是充满神奇的地方，花园景观对我们的身份认知是如此重要。”
约克郡一个周末集市的花卉摊前，老人教女孩选鲜花。林卫光摄/光明图片
一家被爬藤植物覆盖的乡村茶室。林卫光摄/光明图片
“政坛失意花园得意”
在英国，不乏热爱园艺的名士达人，他们的影响力，对园艺在英国的推广普及起到一定“自上而下”的引领作用。
他们当中，有喜爱报春花的前首相狄斯雷利，有酷爱兰花的“绥靖首相”张伯伦。伊丽莎白王太后一生对花卉和园艺情有独钟，喜爱在皇家园林里修修剪剪、除草松土。在格洛切斯特郡，查尔斯王子用大量精力打造了一个属于自己的“花园王国”——海格洛夫庄园。1980年，他买下一片长满苔藓、满是荒芜的破旧庄园，逐渐把这里建设成了一件超级园林作品。在海格洛夫庄园，查尔斯王子会脱下体面的礼服，亲自耕种栽培。据说，他在没人的时候，还会和植物说悄悄话。现今的海格洛夫庄园，已经成为倡导有机和环保的“典范园林”，完全依靠从紫草科植物和海草中提炼的混合肥料与天然有机肥，并通过雨水循环利用来灌溉土地。
除了查尔斯这样“不爱王位只爱花园”的王子，英国还有“政坛失意花园得意”的首相。英国前首相丘吉尔不仅是一位举世公认的政治家、文学家，而且是名副其实的“园林大师”。1922年，他在肯特郡买下查特韦尔庄园作为自己的住所。20世纪30年代末，在自己政治失意的时期，丘吉尔大量时间在查特韦尔庄园度过，进行花园景观设计和改造，丘吉尔尤其对花园“水利工程”情有独钟，他在查特韦尔的花园里建设瀑布、挖掘池塘、养殖观赏、扩大湖泊面积、建立人工岛。现在的查特韦尔庄园由“国家信托”组织管理，丘吉尔花费心思打理的花园得以完整保存，成为伦敦和肯特郡很多居民的休闲去处。
约克郡一个周末集市的花卉摊前，母亲教儿子选鲜花。林卫光摄/光明图片
花展催生“园艺界奥斯卡”
英国园艺知名度如此之高，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一些成功经营的大型花展。
每年5月在伦敦举行的切尔西花展，被称为“园艺界奥斯卡”，是公认的全球最具影响力的花展。该花展由英国皇家园艺学会举办，首次展会在1862年举行，经过150多年的发展，现在已经成为全球顶级的园艺展会，也被认为是行业发展的风向标。花展尽管门票价格昂贵，但是每年都是一票难求，近年来的展览吸引的观众数量都在16万以上，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也是每年必到。皇家园艺学会通过举办评比活动，将花展办成具有强大影响力和辐射力的社会化产业活动。
与切尔西花展相比，每年7月在伦敦郊区汉普顿宫举办的花展，国际知名度相对低一些，但是据该花展网站介绍，这却是“世界规模最大的花展”。该花展在英国最大的都铎式建筑汉普顿宫的花园举行，与切尔西花展相比，更加亲民、更接地气，人们不仅可以在花展期间看到顶尖的园艺设计，也能买到自己喜欢的花卉和园艺工具。
除了花展之外，英国皇室每年在白金汉宫举行的女王花园聚会，也是向外界展示英国园艺的重要机遇。该聚会始于19世纪60年代，起初，参加花园聚会的人大多来自上流社会，如今，这一活动也面向公众，邀请对英国公共事业作出贡献的人士参加。
伦敦皇家植物园一角。林卫光摄/光明图片
从庙堂殿宇走向寻常百姓家
英国园艺能够取得今天的成就，与其在悠久的历史发展中不断积累不无关系。历史和考古研究表明，英国园艺历史可以追溯到公元一世纪，当时，罗马人在征服不列颠之后开始为宫殿、别墅建设花园。后来的盎格鲁撒克逊时代的史料中，关于花园的记载非常少，这从侧面印证了在这样一个好战的时代，人们对园艺并不重视。
到了中世纪，园艺再次在英国人的生活中占据重要地位。修道院在这一时期的园艺发展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当时的修道院往往有“厨房花园”和“药草花园”，用于提供食物和药物。很多城堡主们也开始腾出地方，在围墙内建设中庭花园。
在都铎王朝时期，英国园林的发展受意大利的影响很大，与中世纪的简单、粗糙相比，更加注重线条的整齐和比例的协调，日晷和雕塑开始成为流行的花园装饰。都铎王朝的花园，没有得以完整保存至今的，伦敦郊区的汉普顿宫花园是对当年花园的重建，人们在这里可以领略都铎王朝花园的风采。而斯图亚特王朝时期的园林受法式园林影响较大，位于英格兰峰区的查兹沃茨庄园是这一时期园林的代表。
18世纪，英国园林文化发生重大发展，向更加“自然”的外观转变，园内路径不再笔直，而是蜿蜒曲折，树木也不再按照直线种植，不规则形状的池塘取代原有的方形池塘。这种“景观花园”，往往与田野和农场融为一体，位于牛津附近的布伦海姆宫花园是典型的例子。
维多利亚时代，温室的使用为一年四季培育鲜花提供了可能，以皇家植物园为代表的园林里开始出现大面积的花地，其中不乏很多具有异国情调的花卉。这一时期，公共花园和绿地开始大规模兴建，执政者开始注意“为群众带来文化生活”。
英国园艺真正向普通百姓的普及，归功于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英国政府在全国民众中发起的“胜利花园”运动。政府在运动中，鼓励全民开荒种菜、支援前线。战争胜利后，人们迫切希望忘掉战争带来的伤痛，提升乐观的情绪，纷纷在战争期间开辟的土地上种上色彩绚丽的花卉，打造属于自己的花园。
“提升国民健康的重要工具”
近年来，英国园艺出现一种新的发展趋势，正在成为一种具有“医学疗效”的生活方式，被视为“人人触手可及的一种减压方式”。英国一些研究人员称，“园艺对人的治疗、恢复力量是巨大的”。切尔西花展在其“展示花园”的设计中，越来越关注园艺“治病疗伤”的功效。
英国“国王基金”在应“国家花园计划”组织委托出台的一份报告中，建议政府将园艺作为提升国民身体和精神健康的重要工具。报告甚至建议医生们将园艺作为“药方”，开给癌症、阿尔茨海默症、抑郁症患者。“国家花园计划”主席玛丽·贝里说，“我早就意识到园艺的治疗效应”。
英国有一家名为“茁壮成长”的园艺慈善组织，口号是“用园艺改变生活”。该组织发言人阿里森·考利说，园艺好处众多，可提高身体和精神健康，给人奋斗目标和成就感，喜欢园艺的人往往喜欢交流有关知识，这利于建立更好的人际联系。
《每日电讯报》报道称，很多研究表明，病人在住院期间如果能常去花园，那他们的康复速度往往更快。《卫报》报道称，伦敦一些地方的家庭医生其实已经开始把园艺作为给病人开处方的一部分，这样做的效果是减少了病人看医生和急诊的需求，改善了病人的心情和睡眠。英国“国王基金”健康智库的报告称，那些附近有花园的患者暴力行为减少19%，相比之下没有花园的病人暴力行为则上升了7倍。
英国广播公司园艺节目著名主持人蒙蒂·唐多次现身说法，宣传园艺的治疗功效。他曾患有严重的抑郁症，并经历过一次轻微中风。他不止一次公开谈论过自己的抑郁病情，并称是园艺拯救了他。他说：“泥土给我带来的治愈好于任何药物。”
中国“最让我们的花园受惠”
英国园艺发达、引领全球，原因之一是长期坚持采集育种。业内人士说，英国对于植物品种有异乎寻常的热情，英式花园的植物种类也异常丰富。
英国广播公司近期有报道称，在英国人最为喜欢的花卉中，有许多源自中国的名花异草。这些中国植物在英国落地生根，绝大部分是英国商界和学界特地派人到中国采集寻觅的结果。19世纪的英国，园艺界和商界曾向世界各地派遣大量搜集植物品种的“植物猎手”。其中最有名、收获最大的是有“中国威尔逊”之称的英国植物学者——厄恩斯特·威尔逊。
威尔逊前后5次到中国采集植物标本，从中国寄回了65000余件标本，还成功地将1500多种植物引种到欧美，极大地丰富了欧美园林的外观与色彩。威尔逊行程之广，时间之长以及搜集的中国和东亚植物之多，使他的名字永远留在了中国和东亚的众多植物名中。如今的西方植物学中，以他命名的植物品种多达200多个。
1929年，威尔逊在哈佛大学工作期间，出版了《中国：园林之母》一书，记载他的几次中国西部之行，他在书中称中国是“花的王国”。他写道：“中国的确是园林之母。最让我们的花园受惠的国家当中，中国占有最重要的地位。”
今天，中英园艺仍在续写不解之缘。在与中国的园艺交流中，英国不再只是学习，也开始将好的经验与中国分享。位于英格兰西南部康沃尔地区的著名温室植物园“伊甸园项目”，近年来开始加强与中国合作。英国首相特雷莎·梅2018年访华期间，该植物园宣布与中国企业合作，投资建设青岛伊甸园，另据英国媒体报道，该植物园未来还将在延安、北京、天津等地建设类似项目，推广自己的环保和园林专业经验。
（光明日报伦敦4月12日电）
《光明日报》（ 2019年04月13日 05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