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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故事】
作者:曹多勇(安徽省作协原副主席,曾出版长篇、中短篇小说集多部。)
一
一个月前,苏亚在家拖地,不小心摔了一跤。苏亚原本就有骨质疏松的毛病,右胳膊一触地,尺骨鹰嘴骨折,去省立医院住院手术,内由金属板固定,外由金属架支撑。苏亚坐在轮椅上,宗平推着她出院。路上,苏亚的一只右胳膊往上举着,好像一只巨蟹的爪子。宗平在家变成一个专职保姆,上午买菜,烧饭,干家务;下午推苏亚下楼,在楼间遛弯子。上班时间,大人在单位,孩子在学校,小区内行人稀少。宗平推苏亚楼前楼后转上一圈子又一圈子。
苏亚摔伤后,疼痛难忍,定时吃止疼药,情绪容易低落,不容易开朗。宗平推苏亚去外面,手不累,腿不累,心累,他要不断地找话题,把苏亚往伤痛之外引导,往心境开阔处引导。
宗平问,你可记得我俩头一回约会的事?苏亚说,怎么不记得,我俩去钢厂电影院看电影,结果一块去轧铁路。宗平说,就是在铁路上,我头一回拥抱你。苏亚说,你就这种事记得清。宗平说,难道你忘记了?苏亚说,我没有忘。
插图:郭红松
二
那一年,宗平跟苏亚谈对象,经常去铁路上散步。别人沿马路散步,叫轧马路。他俩沿铁路散步,叫轧铁路。
俩人头一回轧铁路,是相约看电影。钢厂电影院在陶瓷厂南边。他俩下午下班后去那里看电影。苏亚前面走,宗平后面跟,前后相距有五十米那么远。那个时候,他俩刚谈对象,苏亚不好意思跟宗平走一块。路上有厂里的熟人,宗平和苏亚都怕遇见了。苏亚走到电影院那里,不拐弯去电影院,继续朝前走。苏亚不敢看电影,同样怕在电影院里遇见熟人。
电影院往南是谢三村。谢三村有一条通向东北的小路,前面是铁路。苏亚走上铁路,沿铁轨方向一直往北走。走一段路,苏亚停下来,宗平赶紧撵上去。初夏五月天,刚下过一场雨,天气潮湿闷热,苏亚脸红心跳,头上冒出一层汗。宗平一样脸红心跳,头上冒出一层汗。
苏亚说,我不想看电影了。
宗平说,不想看就不看。
苏亚说,我俩沿铁路走回去吧。
宗平说,铁路上不会有熟人。
他俩沿铁路往北走,要走四里路那么远,才能走到陶瓷厂东门的位置。他俩不时地遇见南来北往的火车。“哐当哐当”,火车开过来了。宗平与苏亚躲闪在一旁,待火车走开,再沿铁路继续往前走。走一走,躲一躲,天色慢慢地黑下来。哪里正对厂东门,苏亚知道,宗平不知道。宗平不知道,是他没走过这里。苏亚知道,是她家住在不远处。
苏亚伸手指一指前面的三棵槐树,说,从那里走上去就到厂东门。宗平抬头看一看,脚下离三棵槐树差不多还有一百米那么远。铁路路基两边是淌水沟,搭上四根枕木算作桥,有一条土路穿过三棵槐树去厂东门。
三棵槐树长在一片高岗地上。宗平带头爬上去,站在树下等苏亚。树上有唧唧唱晚的鸟儿,树下有习习摇曳的微风。苏亚说,这里凉快,我俩歇一歇。宗平说,铁路不好走,我淌了一身汗。他俩面对面站在槐树下面,彼此听得见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宗平瞅一瞅前后不见一个人,上前一把抱住苏亚。这一天,宗平头一回拥抱苏亚,头一回闻见苏亚的体香,第一回听见苏亚的心跳。
这就是他俩最初的相拥与相爱。
三
快四十年过去,宗平和苏亚重新回想起轧铁路的那一段时光,有美好的,也有不美好的。比如说,有一回他俩路过一座铁路涵洞桥。苏亚掏出一块手帕,先是使劲地擤一擤鼻子,后是一扬手把手里的手帕丢下去。手帕像一只折断翅膀的小鸟,慢慢地摔落在涵洞桥下面。宗平说出来的哪句话得罪了苏亚,宗平一点不记得。苏亚扔下手帕的样子,宗平记得十分清楚,就像在昨天,就像在梦里。当时,苏亚绷着一张脸,脸上有一些微微的红,很像他俩头一回相拥相抱的那一刻,却又有着明显的不一样。前者是害羞,后者是气怒。
天旱,涵洞桥下面没水,只有干裂的泥土,和大小不一的石子。宗平两眼紧盯手帕,愣一愣神,收回目光。宗平跟苏亚说,我送你回家吧。苏亚前面走,宗平后面跟。他俩一路走着没说一句话。那一天,宗平送回苏亚,又悄悄地返回,捡拾起手帕,洗干净,送还苏亚。
苏亚不惊奇,冷冷淡淡地说,你没必要对我这样好。
宗平说,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扔掉一块新手帕。
苏亚说,我嫌弃这块手帕,不想要了。
宗平说,你要是不想要这块手帕,我收着。
宗平这样说话,是没办法的办法。不想苏亚一把夺过手帕,揣进裤子口袋里。一块白色的手帕,横横竖竖地印上淡蓝色的暗条纹。那个年代,男孩子女孩子都要随身带一块手帕,擦脸擦嘴擦鼻子。宗平后来知道,苏亚扔下手帕的那一刻,不是嫌弃手帕,是嫌弃他。
半年前,苏亚的同事曾给她介绍过一个对象。人是厂里的工人,家是厂里的工人家庭。苏亚爸爸是厂里的一名工程师;妈妈是化验室的一名化验员。按照苏亚父母的要求,她找对象,不说找一户书香门第的人家,最起码要找一个读书的孩子吧。其结果,苏亚只能跟这个人谈了一段时间就不谈了。宗平大学毕业,算是一个读书的孩子。这一点符合苏亚父母的要求。苏亚对跟宗平谈对象不满意,不是不满意宗平本人,是不满意宗平的家庭。在那么一个城市与农村差异很大的年代里,宗平的农村出身就像身上的胎记一般,就算外面穿上光鲜的衣裳,胎记照样消退不去。那时的苏亚,有些嫌弃宗平农村出身,嘴上说不出口,心里想起来就烦闷。
宗平跟苏亚说,你要是觉得咱俩不合适,就分手吧?
苏亚长叹一口气,不说话。
四
这一天,他俩去铁路上散步,出了一件意外的事。这件意外事,宗平事后越想越害怕。从那往后,宗平和苏亚再没去铁路上。
他俩吃罢晚饭,相约先去厂东门,再一块从那里去铁路上散步。他俩已经习惯轧铁路,就算不怕遇见熟人,也不愿去轧马路。
马路上,行人多,灰尘大,有什么好散步的?白天散步,宗平约苏亚去铁路上。晚上散步,宗平约苏亚去铁路上。相较而言,宗平更喜欢晚上约苏亚去铁路上散步。四周黑暗,没见火车在哪里,脚下路基就开始震颤。他俩走到路基下面,等火车开过。火车的响声越来越喧嚣,脚下的震颤也越来越厉害。先是火车头上的大灯瓦亮瓦亮地直射过来,紧接着呼啸的火车身影铺天盖地地碾压过来。不由自主地,苏亚就往宗平怀里扑,头脸紧紧地埋进去。不由自主地,宗平死死地抱住苏亚,感受苏亚的体温和心跳。
火车的响声渐渐地远去,脚下的震颤渐渐地消失。宗平怀抱苏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好似两个泥塑人。
苏亚问,你喜欢来火车?
宗平说,来火车我就能抱着你。
苏亚说,你这是占人家的便宜。
宗平说,你这是主动投怀送抱。
苏亚假装生气地一把推开宗平,自个儿走到铁路上面去。路基下面有水沟和石子,散步散不了。苏亚往前走了一段。宗平慢慢地跟上去。
这一天,就在他俩再一次相拥相抱的时候,就在火车带动强烈的气流掠过他俩的时候,宗平的头顶被一样东西猛然地磕碰一下。这是一列绿皮火车,车窗半开着。宗平和苏亚能看见车厢内一闪而过的乘客。车厢内的乘客不一定能看见站在路基下面的宗平和苏亚。是乘客手里的一样什么东西,被随手从车窗扔出来,正好砸在宗平的头顶上。当时,宗平头上就有黑乎乎的血水流出来。
宗平惊慌失措地不知道怎么办。苏亚倒是显得很冷静。苏亚叫宗平原地蹲下来,伸手去扒开宗平的头发,查看头上的擦伤。黑夜看不清伤口,只看见一道血水弯弯曲曲地在脸上流淌。凭借经验,苏亚知道宗平的伤口不算深,只是擦破一块头皮。苏亚掏出手帕,紧紧地捂在伤口上,搀扶宗平回厂里,去医院清洗消毒。
苏亚问,疼不疼?宗平说,不算疼。苏亚说,剐破一块皮。宗平问,怎么会流这么多的血?苏亚说,头皮上血管多,好流血。
医院是苏亚的地盘。不用值班同事插手。苏亚打开装酒精棉球的瓶盖,准备擦洗宗平的伤口。苏亚说,你忍一忍,酒精擦上去会有一点疼。苏亚手拿镊子,夹一团酒精棉球轻轻地按上去。宗平觉得头皮上有一股凉气,有一丝酒精激发出来的疼痛。流血止住,露出小拇指甲盖大小的伤口。紧接着,苏亚在宗平的手脖子上做皮试,准备给宗平打一针破伤风针。
宗平说,破一块皮,破伤风针就不用打了吧?苏亚说,打一针放心!
打过破伤风针,苏亚送宗平回厂里的单身宿舍。一间宿舍住两个人。另一位分来的大学生,家住附近县城,周末骑脚踏车回家了。宿舍里剩下宗平一个人,苏亚待在这里就不紧张了。不能说苏亚没来过宗平宿舍。大门口有管理宿舍的大妈看守,楼道里有认识或不认识的单身职工走来走去,苏亚走进宿舍大楼,内心是紧张的,体态是不自然的。跟宗平见面,有事说话,赶紧地说一说,前后不过两分钟,就离开宗平,离开宿舍。
宗平问,你来宿舍找我有什么可害怕的呀?苏亚说,我怕别人说闲话。宗平问,别人能说什么闲话呀?苏亚说,你知道。宗平问,我知道什么呀?苏亚说,你装作不知道。
那个年代的大多数男孩子女孩子都这样,就算谈对象,不到结婚那一天、不成为两口子,都要遵守一种礼,都要把控一种度。真要“破罐子破摔”,什么脸面都不顾及,那是另一回事,那是另一类人。
宗平回宿舍躺在床上,苏亚不断地端茶倒水,不时地嘘寒问暖。好像宗平真的变成一个生病的人,苏亚真的变成一个伺候病人的人。宗平说,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家吧?苏亚说,你这个样子,我回家不放心。宗平说,我这么一点伤,有什么大事呀?苏亚说,候一候你不发烧,我才能回家。宗平说,我不会发烧。苏亚说,人受到惊吓容易发烧。宗平说,我不是一个孩子,哪里会受到什么惊吓?苏亚说,那一刻你说话的声音都变了。宗平回头想一想,头皮流血的那一刻真的有些怕。
宗平问,你说乘客扔下来的是个什么东西?苏亚说,这个我哪里会知道。宗平问,会不会是喝酒剩下来的空瓶子?苏亚说,酒瓶砸在你头上,你还有人命?他俩轧铁路,时时存在生命危险,只是没有意识到罢了。
晚上十二点钟,宗平先后测了三次体温,结果都正常。宗平说,这下你能放心回家了。苏亚说,路上没路灯,我走哪条路回家都黑灯瞎火的。宗平说,我送你。苏亚说,天这么晚,我不回家了。宗平紧张地问,你不会留在这里吧?苏亚红着脸,说,我去跟李燕挤着睡!李燕是苏亚的同事,晚上值班。医院在厂大门里边,苏亚去那里不害怕。
苏亚去医院,带走宗平吃饭的搪瓷缸。职工食堂离医院不足两百米。苏亚说,你在宿舍里好好休息,我明天早上送早饭过来。隔天早上七点钟,苏亚过来敲门的时候,宗平还赖在床上没起来。苏亚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查看宗平头上的擦伤。伤口干生生的,不见有血水渗出,苏亚松了一口气。苏亚说,我一夜没睡好。宗平说,你跟李燕挤在一张床上,睡不好觉正常。苏亚说,人家是担心你的伤口发炎。宗平说,我觉得伤口不疼,也不会发炎。苏亚说,好在没发炎。
苏亚素面素颜,不描眉毛,不涂口红。虽然一夜没睡好觉,却跟往常一样看不出来。在宗平的记忆里,那个早上的苏亚,不见疲倦和困顿,脸上洋溢着兴奋和喜悦。
五
这一夜,宗平跟苏亚一样没有睡好觉,心里想着找一个什么方式带苏亚去见他父母。等他父母见过苏亚的面,点头同意,他和苏亚的事就算定了下来。
经过这么一件事,宗平对苏亚有了崭新的认识。宗平自问自答三句话。头一句话,宗平问,你对苏亚昨天晚上的表现满意不满意?宗平回答说,满意。第二句话,宗平问,你想不想娶这样的一个姑娘做老婆?宗平回答说,想。第三句话,宗平问,你愿意不愿意带她去见你父母?宗平回答说,愿意。宗平顺顺畅畅地回答这样三句话,怎样带苏亚去见他父母,心里依旧犯难!
那个时候,宗平家的状况是,老房屋因为拆迁刚被扒掉,新房屋空在那里没搬进去住。宗平家姐弟四人,大姐出嫁,二弟住校上高中,父母带小妹,临时住在两间破旧的锅屋里。那时,宗平家里有一条木船,农忙时,父母在家干农活;农闲时,木船装上煤炭,父母沿淮河去外地做生意。宗平家住在淮河岸边,搬迁前住北岸,搬迁后住南岸。相比较,家住北岸,种庄稼,做生意,都便利。这就是宗平家不搬新房、临时住在两间锅屋里的原因所在。当然,这也就是宗平为带苏亚回去见父母而犯难的根源所在。去新房屋见父母,那里空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去旧锅屋见父母,确实寒酸得不像样子。
这一天,宗平把为难之处跟苏亚说出来。宗平说,我想带你去我家见父母,但我不知道怎么去?苏亚说,你带我一块去呀,总不能叫你父母来见我吧?宗平说,去我家没地方吃饭。苏亚说,没地方吃饭就不吃,见一见面就回来。宗平问,这样不好吧?苏亚问,我跟他们不熟,你叫我在那里吃饭,才像杀了我一样呢。
星期天下午,宗平带苏亚回家见父母。从陶瓷厂车站上车,至毕家岗车站下车,前后约半小时。毕家岗车站离淮河渡口,有五里路那么远。过河再走两里地,就到宗平家了。
老话说,新媳妇害怕见公婆。其实,公婆一样怕见新媳妇。前一天宗平回家跟父母说起这件事。母亲问,你看给好多钱见面礼?宗平说,不需要给。父亲问,家里给你钱,你给人家丫头买两块扎根布。宗平说,不需要买。村里男孩子找对象见面,要给见面钱,要买两块布。钱叫见面礼,布叫扎根布。那个时候,不兴金银首饰,有钱人家多买一块手表。父亲问,你给人家丫头买一块手表吧?宗平说,她有手表。母亲说,有需要花钱的地方,你只管说。宗平说,什么钱都不需要花。宗平上高中住校,家里花钱。宗平上大学住校,家里花钱。宗平参加工作,工资低,抽不出钱贴补家,不想再花家里钱。
两间锅屋,里间铺两张床,母亲跟小妹睡一张,父亲睡一张;外间支一口锅,烧火做饭,锅灶前面有一张小桌子,上面摆放着茶水瓶和一摞饭碗。宗平注意到,桌上有一纸包红糖,是家里专门买来招待苏亚的。这里人家不喝茶叶泡的茶,有贵客喝红糖茶。
秋老虎季节,苏亚穿一件淡蓝色的暗花纹连衣裙,她半身都是汗,湿漉漉的。母亲递过一把芭蕉扇,跟宗平说,你快倒红糖茶给丫头喝。宗平问苏亚,你喝不喝红糖茶?苏亚说,我喝白开水。
父亲问苏亚,你妈妈的身子骨还硬朗吧?苏亚爸已经过世,宗平跟他父母说过。苏亚说,我妈有哮喘病,这种天气好一点,冬天差一点。母亲说,你妈妈的身子骨不好,你在家要帮你妈多做事。苏亚说,我插不上手,我妈不叫我做。
宗平看出来,他父母和苏亚都在没话找话说。宗平跟父母说,我带苏亚去淮河边,看一看咱家的船。苏亚说,叔叔婶婶,过一会儿我跟宗平就回去了。母亲说,在家里吃过饭再回去还来得及。苏亚说,我回去还有别的事。苏亚不在这里吃饭,宗平事先跟父母说过。母亲这样说话,算是客气话。
淮河边凉快,有风有树。苏亚站在一片树荫下乘凉,宗平家的木船在不远处,跟随风浪不停地摇晃。河面大,木船小。河浪新,木船旧。
宗平问,你想不想上船看一看?苏亚说,怎么上得去呀?宗平说,我上去放跳板。木船离河岸有一截距离,不走跳板上不去。苏亚看一看摇摆不定的木船说,不上了。宗平想一想,就算放跳板,苏亚照样很难上。宗平问,我俩回去吧?苏亚说,我俩回去!
宗平看出来,苏亚对这一趟回老家见他父母不太满意。宗平不奇怪,破破烂烂的一个家,宗平自个儿都不满意,有什么理由叫苏亚满意呢?
第二天,宗平回家听意见。父亲问,她妈有没有你娘高?宗平知道,父亲嫌苏亚不够高。母亲问,她们家是不是茶饭差?宗平知道,母亲嫌苏亚不够胖。老话说,高高大大门前站,不做事来也好看。苏亚的高矮和胖瘦都不太符合父母的要求。宗平问,你们到底是一个什么意见?父亲说,你找老婆,你过日子,你自个儿当家。母亲说,她们家就两个丫头,你不能做上门女婿。
在离开老家的那一刻,宗平决定下来,只要苏亚同意,她就是他的老婆了。
《光明日报》(2025年02月28日 1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