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观察】

　　作者：王朔（北京外国语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

　　自美国新一任政府上台以来，美欧这对传统的跨大西洋伙伴渐行渐远。从慕尼黑安全会议上美国副总统万斯公开批评欧洲的民主价值观，到欧洲直接被美国排除在乌克兰危机谈判桌外，再到最近双方围绕关税激烈斗法，美欧这对盟友之间的矛盾，从未像如今这样集中大规模地爆发。英国《金融时报》首席经济评论员马丁·沃尔夫直言不讳：美国现在是西方的敌人。

　　随着美国的外交转向，欧洲，这片看似已经沉睡许久的大陆，突然有了觉醒之态。欧洲人意识到，跨大西洋关系裂痕正在持续加深且短期内不可逆转。前所未有的变局下，“团结”一下子成了欧洲国家的“关键词”，它们试图在复杂局势中寻得一席之地。然而，觉醒之路荆棘满布，效率低下的内部决策机制成为欧盟国家最大的桎梏，各国怀揣“小算盘”也给它们前行的脚步造成羁绊。

3月2日，在英国首都伦敦，英国首相斯塔默（右二）、法国总统马克龙（左二）和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右一）出席多国领导人伦敦峰会，就乌克兰危机和欧洲防务问题进行讨论。新华社发

　　根基的溃败：经济、安全、价值观

　　目前，跨大西洋关系的根基正在遭受三重冲击。

　　经济层面，特朗普指责欧洲在贸易中“占了美国便宜”，认为欧洲没有从美进口足够的汽车、农产品和能源产品，导致美国对欧洲的年度贸易逆差高达3000亿美元，甚至声称欧盟的成立是为了“搞美国”。

　　美国不仅以“国家安全”为由开始对欧盟钢铝产品加征关税，在欧盟宣布对美国的反制措施后，特朗普又威胁欧盟如不取消对美国威士忌加征关税的计划，美方将很快对来自欧盟国家的酒类产品征收200%关税。

　　诚然，美国发起这场关税战有自己的地缘政治经济目标，至少是为保护国内相关制造业以及就业岗位，但这无疑会冲击欧洲的出口和经济复苏。根据德国基尔世界经济研究所的评估，欧盟经济实际GDP将在关税战第一年萎缩0.4%，尤其是德国作为欧盟经济的“火车头”，其经济萎缩更将在整个欧盟引发连锁反应。2025年德国对美汽车出口很可能首次出现下降，未来更将失去近30万个就业岗位。同时，美欧陷入关税战，受损的不只是欧洲，美国也将面临通胀率再次高企、国内经济重陷衰退的困局。

　　安全层面，特朗普政府认为北约内部的防务责任分配不合理，欧洲过度依赖美国的军事保护，尤其是军费开支水平不足。美国在北约的军事开支占比高达70%，而欧洲国家的防务责任则严重缺失，军备陈旧，缺乏现代化作战能力。

　　尽管近年来欧洲国家的军费总体上有所增加，但与美国的期望仍有相当差距。美国国防部长赫格塞思明确表示，美国“不会再容忍不平衡的盟友关系”，并要求欧洲国家将军费开支提升至GDP的5%。然而欧洲国家普遍面临经济压力，根本无法达到这一目标。德国国防部长皮斯托里乌斯就表示，占GDP5%的军费支出相当于德国联邦预算总额的40%左右，约2000亿欧元，德国“无法负担，也不可能这样花钱”。

　　价值观层面，美国与欧洲在政治理念上本就存在明显分歧，尤其是在社会政策上。近些年来，这种分歧明显加大，甚至闹到分道扬镳的地步。法国总统马克龙早在2019年就表示过，美国历届政府一直在犯错误，没能扮演好“自由世界”领导者的角色，是导致西方制度性霸权衰落的重要原因。特朗普及其幕僚现在公开支持欧洲极右翼政党，马斯克在自己的X平台上公开力挺德国选择党，万斯更在慕尼黑安全会议上批评欧洲的移民政策和堕胎立场，认为这些与美国保守派价值观不符，甚至将欧洲的某些政策视为对美国价值观的挑战。这些都让欧洲感到极为震惊和不满，认为美国在干涉自己的内政，其对美国的不信任感也因此进一步加剧。

　　得失的算计：霸权与依附

　　二战结束后，美国建立起了一套全球霸权体系，包括以关贸总协定、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为核心的国际经济金融体系，以北大西洋公约组织为核心的共同安全防务体系，以及以所谓“民主”“人权”“自由”为核心的价值观体系等。这套体系以美国为主导，服务于美国利益，却是整个跨大西洋联盟的基础。欧洲通过追随美国获取一定的制度性红利，甚至得以分享些许规则权力，进而得到超出自身实力地位的好处。

　　然而，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欧洲在获利的同时也必然要付出一定的代价，也就是被美国剥削和控制。欧洲当年为了避免成为美苏冷战的牺牲品，走上一体化的道路来抱团取暖，更为了应对美元体系波动对自身金融体系的冲击推出了单一货币——欧元。

　　尽管如此，欧洲仍然难以躲过不断为美国买单的命运。欧洲承担了2008年美国金融海啸的绝大部分代价，遭受了前所未有的主权债务危机。甚至有欧洲专家直言，这就是美国对欧元的一场阴谋。乌克兰危机更让美国对欧洲狠狠地“割了一茬韭菜”。美国的能源、农产品、军工乃至金融等利益集团可以说是赚得盆满钵满，欧洲则深陷通胀高企和经济低迷难以自拔，为美国的福祉买了单。

　　尽管代价日渐高昂，欧洲对离开这个制度体系似乎难以下定决心，主要根源还是在于对得失的算计。换言之，只要追随美国的利益大于成本，欧洲总体上还是会屈从于美国，跨大西洋关系也就不会从根本上解体。

　　值得注意的是，虽然美欧关系尚未出现根本质变，但量变还是有的。美国对全球霸权的掌控能力在下降，提供公共产品的能力也在下降。当前，美国虽仍为世界头号经济和军事强国，但正呈现实力相对下降的趋势。冷战高峰期时，美国占全球GDP的比例曾达到40%，如今已减少近一半，同时美元在全球央行外汇储备中的份额从1999年的超过70%降至2024年的约57%。此外，美国的国防开支占GDP比重已从冷战时期的6%以上降至如今的约3%，财政赤字和国债负担的增加更进一步限制了军事预算的增长，在装备更新、技术研发和全球驻军维持之间的平衡愈发艰难。更重要的是，“美国优先”政策和单边主义倾向削弱了以欧洲为代表的传统盟友对其的信任。

　　欧洲的两难：妥协还是斗争

　　实际上，欧洲也并非完全被动坐等“时来运转”，而是采取相对主动的行动来迎接冲击。比如，欧洲认为美国在安全防务方面的指责虽有一定偏颇，但欧洲防务能力的缺失也是不争的现实。

　　2024年，欧盟成员国的防务支出已平均提高到了GDP的2%以上，波兰计划在2025年达到4.7%，爱沙尼亚和拉脱维亚则计划提高到5%。整体来看，欧盟27国防务支出总额在2024年已达到3260亿欧元，并有望在未来进一步增加。欧盟还通过欧洲防务基金、欧洲防务局等多种机制推动成员国防务合作。

　　在应对特朗普关税战方面，欧洲也在积极备战，要让美国意识到这一行为既不合法也不合理更不合算。美国对所有进口钢铁和铝征收25%关税的举措自3月12日正式生效后，欧盟迅速采取反制措施，对价值260亿欧元的美国商品征收反制关税。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表示，美国对欧盟钢铝进口征收25%关税，将损害就业，推动价格上涨，扰乱供应链，给欧盟和美国经济带来不确定性。

　　针对自己被美俄排除在乌克兰危机谈判桌之外，欧洲一方面撇开美国宣布第16轮对俄制裁，涉及能源、贸易、交通、基础设施和金融服务等多个领域，希望进一步加强对俄罗斯经济的打击；另一方面则试图加大对乌克兰的援助力度，在通过了500亿欧元灵活财政支持、35亿欧元新财政援助之后，还积极考虑向乌克兰派遣欧洲国家军队。简言之，欧洲正力求影响到美国在乌克兰问题上的决策，进而最大限度让未来欧洲安全框架朝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而不是坐等成为美国的牺牲品。

　　欧盟或许已经准备好了应对甚至反击的工具，但在思想上却似乎尚未做好充足的准备。在应对跨大西洋关系变化方面，欧洲明显存在短板。一方面，欧洲国家的态度犹疑摇摆，欧洲虽然承认“特朗普冲击”带来的负面效应，但对于到底是更多通过斗争还是妥协来解决问题仍存在一些内部分歧。一部分人不愿意接受美国政治根本转向的事实，寄望于特朗普下台后一切能回归正常。另一部分人则认为美国正在丧失对西方和世界的领导，就像万斯自己说的那样，美欧的伙伴关系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另一方面，各国需求存在差异性。欧洲国家普遍同意加强防务一体化，但具体想法却各有不同。比如法国希望建立一个以自己的防务能力为主要基础、对周边地区冲突进行快速干预的力量，而有些国家则希望维持以北约为主要基础、能有效对欧盟外部边界进行防御的力量。又如，在向乌克兰派遣维和部队的问题上，英国表态积极，首相斯塔默既希望与美国拉近关系，又能为欧洲代言，借机提升因脱欧丧失的国际影响力；法国总统马克龙更希望的是展现自己欧洲领导者和利益捍卫者的姿态，而不是替美国背这个“黑锅”；在大选刚结束、正值政权交替阶段的德国，亲美与独立二者难以平衡。

　　由此可见，当前跨大西洋关系剧烈变化的背后，是美欧利益矛盾的进一步凸显，以及由此带来的欧洲内部妥协与斗争的分歧。美国日益转向“交易主义”的外交逻辑，以及欧洲追求“议价能力”的意愿不断上升，会不断强化二者关系的量变，而这个过程也必然导致国际政治经济安全格局的加速演进。

　　《光明日报》（2025年03月18日 1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