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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程志敏(海南大学人文学院教授)
上古被赋予了瑰丽的想象,后人著书造论皆以三代之治为圭臬,旌表品评都以三圣为标杆,尧舜禹最终成了“治国平天下”这一最高理想的化身。春秋时期的学者还不敢妄比先贤,但战国诸子就放得很开了,孟子即借孔门弟子之口称孔子为“自生民以来未有”,似乎超过了凡夫俗子而直追三皇五帝,至少“贤于尧舜远矣”。孟子还直接把颜回与大禹相提并论,但他们的“同道”仅在于能够坚守本分,故“易地皆然”的定论过于勉强,他们的身份和功绩不在一个档次,颜回的成己之德无法比肩大禹的养民之恩,但这对于弘扬儒家的道德教化却能起到振聋发聩的作用。
韩愈论孟子
千年之后,韩愈反过来盛赞孟子“功不在禹下”,理由是孟子在无父无君的异端邪说横行天下之际,能够坚持孔门仁义学说,否则国人“皆服左衽而言侏离矣”。韩愈由此为儒家乃至中华文明打造了一个全新谱系,但他认为这个谱系自孟子之后就断裂了,视千余年间大量学者如无物,连累宋儒“目空千古”,很难说得上客观公正。孟子也未必当得起如此高的评价,毕竟克服“左衽而侏离”的工作早已由孔子完成,且儒家尚能与墨家同为显学,谈不上“坠绪”,他在讵杨、墨之后亦并未阻止儒家的颓亡之势。韩愈自己也说“由周公而上,上而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为臣,故其说长”(《原道》),则孟子充其量只是臣子,甚至孔子都应该算在这个班辈中。
韩愈如此凸显远古至孟子的统绪,抹杀荀子和董仲舒等人的贡献,也与自己的其他说法相矛盾。荀子虽有瑕疵,也是守正之醇儒,“吐辞为经,举足为法,绝类离伦,优入圣域”(《进学解》),足可跟孟子同日而语,并非只有孟子才独得儒门心法。孟子固然高明,但即便经过韩愈的大力举荐,在北宋开始与孔子并称,其地位仍然并不牢固,“非孟”者大有人在,且不乏重量级的学者。实际上,此前儒门的荀子、董仲舒、扬雄、何休、王通没有把孟子捧上天,反倒多有批评,司马迁和班固等史家也并未特别表出孟子,只把他与荀子等量齐观。那么,韩愈为什么要如此标新立异?
除了个人的喜好和“先入之见”外,孟子在圣贤之道遭侵凌而几乎泯灭时砥柱中流,才是韩愈力推的根本原因,至于孟子是否真正做到了为儒家正本清源、为时代精神拨乱反正,似乎并不那么要紧,韩愈更多地是借孟子来自比而已。他在《与孟尚书书》中看似谦虚实则高调地宣布:“释、老之害过于杨、墨,韩愈之贤不及孟子,孟子不能救之于未亡之前,而韩愈乃欲全之于已坏之后。呜呼!其亦不量其力且见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汉朝以来儒家已百孔千疮,在这一发千钧之际,他本人挺身而出,力挽狂澜,犹如孟子在世,甚至孟子做不到的事情他都做到了,而且做得更好。
韩愈的功绩
如果说孟子功不在禹下,韩愈自己也不遑多让,这种说法站得住脚吗?从苏轼所谓“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来看,韩愈的夫子之道不完全是狂妄自大。
首先,建立道统以应对外来文明的冲击,维护本土文化的正统地位。韩愈激烈排斥佛教,要求官方“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就是为了重新弘扬先王之法和孔孟之道,避免中华文明沦为附庸。今人惯于把流传至今的现状视为当然,不会想到韩愈有多重要,但当时的局面确实称得上惊心动魄。我们不必像石介那样把韩愈比作孔子,好像“天不生昌黎,万古如长夜”,但如果没有韩愈,中国很长一段时间可能都会是“家家浮屠,人人衲子”。
其次,升格孟子,以《大学》“八目”为儒门纲要,为“四书”的出现铺平道路,奠定了宋明理学的基础,让中华文明有了统一的范式和完整的体系,能够从容应对异质文化的挑战,抑遏浮屠锋锐,聚气凝神,体贴发扬“自家本体”(王阳明)。这当然是一个渐进的过程,韩愈只开了一个头,却已为后世准备好了几乎所有话题,宋明乃至整个中国文化的宇宙论、形而上学和心性论都因他对先秦儒家的“创造性转化”而不断成熟。
最后,韩愈倡导的“古文运动”不仅是文学领域的革命,更在思想上扭转乾坤,一洗骈俪奢华而空洞无物的形式主义,让创作重回文以载道的正途上。文章本为不朽盛事、经国大业,当为“千古事”,岂是“文人之雄”所能为者?我们不能从历史倒序的眼光仅仅把韩愈看作唐宋八大家之首,而是要认识到他与李白和杜甫等人共同开创了唐宋的诗文风流,间接开启了中国古代文明辉煌灿烂的下半场,方“不昧乎其所入”(钱穆语),还可瞻望未来。
学者们普遍认为中唐乃是华夏数千年古代文明的转折点,韩愈则是这场“文艺复兴”的发动者和旗手,他身处“古今百代之中”(叶燮语),继往开来,承上启下,“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苏轼语),在特殊时代完成了孟子拨衰的功业,至少“功与齐而力倍之”(《新唐书》卷一百七十六),所以学者仰之如泰山北斗。他“最为发明孟子之学”(洪迈),在“正人心,息邪说,距跛行,放淫辞”方面丝毫不输亚圣,并且挽救圣学于“已坏之后”,则功不下孟子,也就“功不在禹下”。我们必须跳出今天习以为常的论调,重新返回思想世界的深处,尤其以大历史观整体看待每一个人,才有望发现真相。
韩愈的影响
韩愈的“好古”其实已然是“开新”,他掀起的这场转折开启了盛大的“古今之争”,此后的中国思想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其一,孔子的地位超过周公,事功让位于空言,从“其事行”转变为“其说长”。其二,四书逐渐取代五经,成为文教核心。四书比佶屈聱牙、深奥古雅的五经更为简易,有助于迅速普及儒家学说,在全民教育中形成正统的力量。四书在因风施教、化民成俗和衣冠华夏方面,可谓大有善德,但也有僭越之嫌,它归根结底是“传”,至多为“子”,主要是儒家颜、曾、思、孟一系的主张。四书后来成为利禄之途,更见僵化。其三,“最为老师”的荀子在唐朝前一直为尊,后来孟子压过荀子,内圣外王断为两截,儒家乃至整个中华文明从此不断内化或心性化,流弊滋生。
不过,这样的转变不完全是韩愈的“功劳”,其“种子”早在原始儒家内部就已生根发芽:子贡和颜回的关系、曾子和有子的冲突(《孟子·滕文公上》)、《论语》与《春秋》的脱节都是至关重要的因素。相比较而言,韩愈还算克制,他认可舜和周公这样的“大圣人”为后世所不及(《原毁》),对周公和孔子一视同仁。他虽提升了四书(尽管当时尚无此名称)的地位,却更尊奉五经。他是孟子升格运动的滥觞者,还批评荀子“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却并未否定荀子的崇高地位,他甚至因颇为温和地评价荀子“大醇小疵”而被宋明儒生大加訾毁。
故而陈寅恪痛感于“千年以来论退之者似尚未能窥其蕴奥”,便从六个方面予以全面阐发,一曰建立道统,证明传授之渊源;二曰直指人伦,扫除章句之繁琐;三曰排斥佛老,匡救政俗之弊害;四曰呵诋释迦,申明夷夏之大防;五曰改进文体,广收宣传之效用;六曰奖掖后进,期望学说之流传。陈寅恪之论不乏重复和未通达的地方,尤其缺乏充分的论证,但总体上认识到韩愈最卓绝之处在于“天竺佛教入中国时,而吾国文化史已达甚高之程度,故必须改造,以蕲适合吾民族、政治、社会传统之特性”,故表韩愈为“不世出之人杰”。
总之,韩愈作为一代文宗,不仅规定或规范了后世文章的格法体用,而且正“文统”以辅“道统”,几乎以一人之力终结了文化思想界长期的混乱,改变了中国的“文运”并进而间接影响到“国运”,乃是中国古代文化最关键的分水岭,对于整个东亚文明也有重大影响。韩愈在具体的学术上或许还存在各种毛病,但其传承正道、拯救文脉之德,尊王攘夷、守先待后、存亡继绝之功,已足以让后人感激。大要言之,韩愈的价值不在学术史上,而在“文明论”中。
《光明日报》(2025年08月30日 1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