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人间】

　　作者：沈 念（湖南省作协副主席）

　　暮色浸透岳阳楼的飞檐，水汽漫过汴河街巷，几只白色水鸟掠过水面，满湖金鳞闪动。又一次，我回到家乡，站在洞庭南路的青石板街上，仲夏的风裹着湖水的温热，眼前风景，既熟悉，又陌生。

　　很早之前的洞庭南路，是岳阳最热闹的地方，因占据水陆交通的重要位置，建了湖南最早的铁路，也被划入湖南第一个自主开埠口岸的范围。老市民的记忆里，街口有百货商场、华侨商店、照相馆、老冰厂、大饭店，渔船由此靠岸，渔民在此交易，常年人山人海，热闹喧天。前些年城市东扩北移，这一片区繁华落幕，变得墙面斑驳，电线横斜，店铺冷清，夏夜摇扇纳凉的老街坊都站在街河口吹着湖风，岳阳人曾经的骄傲成了被遗忘的角落。而今，破败的老街巷被精心修葺，新建筑也保留了传统风貌。入夜，灯笼次第亮起，炊烟与霓虹交织，映出小龙虾的红艳、豆花的玉白、烤牛油的焦褐。这座历史文化名城，正将一湖浩渺水色，熬煮成寻常巷陌里的烟火日常。

　　“来碗豆花不？”一声乡音绊住我的脚步，转头看见豆花饮品店前，老人招呼生意，青瓷碗的白豆花上浮着金黄的桂花。舀一勺吃下，清冽的甜瞬间唤醒味蕾深处的记忆，也驱散了旅途的疲惫。

　　“这味道，多少年冇变。”我感慨。

　　老人笑眼弯弯：“豆花还是老手艺，可岳阳不一样啰。”他打开话匣子：4年前，政府启动老街改造，游客多了，豆花成了网红小吃，最重要的是儿女都回来了，在街上开了家民宿。“一家团圆，才是真的甜。”老人由衷感叹。

　　言谈间，夜色弥漫，灯火愈发明亮。我沿路向前，游人接踵，却不觉拥挤。两侧店铺林立，新潮店铺与老字号比邻而居，竟毫不违和；酒吧的霓虹闪烁，年轻人举杯畅饮；不远处的酒楼、菜馆，飘出熟悉的水煮鱼的香——那是岳阳人舌尖上的乡愁。

　　滨湖广场改造成了岳阳港工业遗址公园，搭起了露天大舞台，正在举办“洞庭渔火季·湖畔音乐节”。高校社团乐队轮番登台，身着机械盔甲的舞者踩着节拍舞动“钢铁长臂”，恍惚未来已至。人群中突然有人扯我衣袖，竟是昔日的报社老同事，他眉飞色舞，特意来欣赏儿子的演出，台上那个穿黑色T恤的吉他手，正弹奏着《洞庭鱼米香》的摇滚旋律。

　　不远处走来几个穿着汉服的年轻人，举着棉花糖穿过人群，糖丝在彩灯映照下如流霞绕身。老同事说，那是本地一个文创团队，设计了融合岳阳楼、洞庭湖元素的汉服，很受游客欢迎。这位老记者亲身经历了洞庭南路这几年建设文旅融合示范街区的变化，很是感慨，许多年轻人都选择回乡创业，开民宿、办餐饮、做文创，把传统元素与现代审美结合，既保留了文化根脉，又注入了创新活力。

　　我们走上观景平台，从这里可以远眺整个洞庭湖夜景。湖上“渔火”明灭，不知是灯光倒映，还是夜空星光的镜像。我不由想起30多年前到岳阳读书时，常与同学来湖边看夜间渔火。那时渔船上的灯火是为了吸引鱼群，无边的黑夜，一点微弱渔火，是传统渔耕生活里渔民艰辛生计的写照。而今“渔火”成了风景，“渔火季”成了旅游品牌，照亮的是另一种生活。

　　“今年的渔火季比往年更热闹。”老同事说，“除了水上灯光秀，还有无人机表演、烟火晚会。政府加大投入改造基础设施，就是要让游客来了就不想走。”话音未落，一朵朵璀璨的烟花在空中绽放，引得广场人群欢呼如潮。湖水倒映璀璨，天地间如坠虹霓。

　　“真美啊！”我情不自禁地感叹。老同事频频点头，“今年5月刚举办完文旅大会，公布的数据说，洞庭南路去年接待1200万人次游客，拉动消费超过24亿元哩。”数字是枯燥的，但老街上每一个创业者的笑脸和每一位游客的欢喜，却是具体且生动的。

　　烟花散尽，人潮渐散。我独自走进码头仓库改造的红船艺术馆，里面灯火通明，正在举办一场“巴陵面孔”摄影展，一组洞庭南路的照片格外引人注目：黑白影像中是20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萧索街景，墙壁斑驳，店铺简陋，行人三三两两；彩色影像则是今天的热闹图景，灯火辉煌，摩肩接踵，充满活力。

　　一位白发老人站在照片前久久凝视，眼中泪光浮动，我上前轻声问道：“老人家，您没事吧？”老人抹了抹眼睛，笑道：“没事，只是想起很多往事。我在这条街上住了70年，看着它从繁华到衰败，再到今天的重生，心里有太多感受了。”老人告诉我，他曾经以为这条老街会被彻底拆除，建成高楼大厦，没想到“修旧如旧”的保护开发，让老街活过来了，也把老一辈人的根留住了。

　　“你看那栋楼，”老人指着照片上一栋改造过的老建筑，“那曾经是我工作的供销社，后来废弃多年，现在改成文创书店，年轻人都喜欢去打卡。”我看到那栋旧风格的房子，暖黄的灯光从玻璃窗中透出，隐约可见里面书架林立，年轻人坐在窗边阅读。这种新与旧的交替共生，让人感到温暖而踏实。

　　拐到大名鼎鼎的鱼巷子，街边小摊热火朝天。我在一家烧烤摊前坐下，点了烤牛油、蒜蓉小龙虾。老板娘动作麻利地烤制着食物，炭火映红她汗湿的脸庞。

　　“生意好吧？”我搭话道。

　　“好着呢！”老板娘笑道，“尤其是渔火季，忙到凌晨都收不了摊。”她在这里卖了20年烧烤，从前主要是做街坊生意，现在迎的是八方客，收入翻了好几番。“去年在老家盖了房，今年准备买车。”她说这话时，脸上那簇光，比炉火更亮。

　　小龙虾上桌，覆着银色蒜蓉，油花仍在蒜粒间嗞嗞跳跃。虾壳剥开，肉质饱满。这抹“洞庭红”，是一湖活水与地道手艺的双重馈赠。虾鲜甜可口，沉淀着洞庭湖的水文密码，也藏着普通人生活中咬牙的韧劲。

　　夜深了，我沿着老街往回走，游人仍流连忘返。走出街河口，回头望去，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整条街如发光长龙静卧湖岸。岳阳通江达海，自古有灵，水养城，文养心，这是家乡刻在我骨子里的印记。而这几年点燃的文旅之火，带来的不仅是经济提速，也凸显了文旅产业的民生属性，更藏着一种社会关系的重塑——人人都可以创业，年轻人在家门口也照样能耕耘梦想。

　　这一刻，我忽然理解了岳阳变化的真谛：不仅是城市面貌的更新，也是文化自信的重建。过去的岳阳，活在诗词歌赋中，美得遥远；今天的岳阳，活在烟火中，美得真切。诗词歌赋中吟诵传唱的洞庭渔火，不再只是渔民辛勤劳作的灯火，已然成为传承地域文化、昭示生活欣欣向荣的薪火。于我这般的游子而言，它更是永不熄灭的乡愁之火。

　　离开时，天际泛着微青，新的一天即将到来，岸上湖上的灯火依旧温柔地亮着，仿佛低语：洞庭渔火的故事，还在继续。

　　《光明日报》（2026年01月08日 0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