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右上角
微信好友
朋友圈

点击浏览器下方“
”分享微信好友Safari浏览器请点击“
”按钮

作者:陈世旭(江西省文联、作协原主席)
鄱阳湖,中国第一大淡水湖。上纳众水而下通长江,大气磅礴可波动日月。这里是云的故乡,水的故乡,生命的故乡,诗歌的故乡。
一
天空,有雄鹰飞过,大地响起苍凉的旋律。造山运动的遗存,在文明的晨曦中演变。在这里操练的兵甲曾令天下四分五裂;在这里厮杀的豪强曾立江山于九州一统;在这里汹涌的风涛曾使历史战栗。大湖深处的铜剑,剑锋仍迸射着当年的寒光。才华横溢的诗人们,注视着亿万年前的洪波,直拍匡庐山麓。王勃在这里看“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李白在这里揽结东南秀色,“吾将此地巢云松”;白居易在这里邂逅琵琶女,泣下青衫湿。
大湖一边静,长江万里波。

我曾在四面临水的湖岛小村借住,受到热烈的欢迎。
几十户人家聚居的小岛,除了巷子就是屋,家家开门临水。退休的老教师,给家家写了大红的门联。
像鄱阳湖上的无数岛屿一样,这是一个乡土社会的史书库,漂浮在蓝天一样明亮和广阔的湖面,正是我常常莫名向往的岛屿,拥有着大自然超常宠爱的岛屿。我在楼上,四面是波光粼粼的茫茫湖水,不远处是范仲淹登临过的湖岛。岛上鹭鸟翻飞,过往的机船上冒出袅袅轻烟;楼下,夹在老屋和新墙之间的幽深村巷里,响着古老的弦子和渔鼓。如果说我曾在城市的生活中一度觉得亲切却陌生、虚荣但不真实,那么现在的情形正好相反,这里的人群陌生而亲切、没有虚荣、真实可信。它远不止是地理意义上的梦境,同时还是文学意义上的梦境。而它,就存在于现实中。
晨起只见漫天红霞,满湖清流,旭日从湖面缓缓升起,鹭鸟栖息的岛屿渐渐明亮。船夫默默地摇橹,桨声隐隐传来。太阳分出万千气象,烟波浩荡,舟楫出没,山明水秀,鸟兽得时。石桥连接村路,岸边倚靠着鱼罾。谁家爱美的女儿,照着湖水梳妆。
风在水上滑行,湖边的泊船轻轻地摇动,偶尔撞出亲昵的响声。一只水鸟在桅杆顶上打了个趔趄,翅膀散开来,拍了几下,终于站稳。然后就神气活现地站在那里,不时勾下头,啄一啄羽毛。湖滩上的白鹭,对上船下船的人视若不见,或埋头在水里寻食,或昂首阔步高视徜徉。几头壮硕的水牛卧在将枯未枯的草丛里,与那些轻盈的白鹭默契共存,憨憨地眨着滚圆的眼睛。
大白天,天和水在很远的地方连接起来。天上一丝云也没有,水被天照出一片白亮,刺得眼睛生痛。不时有冒着浓烟的拖船拽着的驳船,和缀满了补丁的绛红色或土黄色的帆从那白亮上划过。
薄暮时分,最远的天边,横着条状的金色云霓。巨大浑圆的太阳在那条云霓上面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将要进入黑夜的世界。一行雁笔直地向上扬着,在它面前缓缓移过。一片帆长久地在太阳的圆心处停着,凝然不动。淡淡的紫色的暮霭弥漫过来,把湖罩在一片柔和明亮的光晕里。
到了夜晚,雾气一团一团在黑暗深处浮起,湖上的航标灯飘忽不定、时隐时现。然后,远处越来越清晰地现出一些起伏不定的轮廓,那是对岸的山峦。渐渐地,山峦上的光亮越来越广大,似乎有个人高挑着一盏雪亮的灯,正从容不迫地在山的那一面攀上来。那盏灯终于一点一点地从山脊露出,漫无边际地照亮了幽蓝的夜空。这是月亮。所有的星星都隐没了,而在默然里涌流的湖粼粼地闪起光来。湖边的蓼草静静地摆动,偶尔响起鱼跃的声音。几只水鸟被惊起,拍着翅膀从草尖上掠过,又消失在另一片草丛中间。
日头高升,湖面起了烟,村子晒得烘热,石板都有了暖意。门口的竹躺椅上,或者干脆就是门口的石墩上,老倌子刚靠下去不久就响起了鼾声,口涎流得老长。狗也都趴在地上,见了外人最多懒懒地抬一下头就又歪下去。女人都在灶下、菜园或湖边忙着。日头一好,女人就有做不完的事。好几家在兴土木,要抢在年前乔迁,拆老屋的,粉新楼的,一个个灰头土脸,只见眼珠和牙齿。立冬晴,一冬晴;立冬雨,一冬雨。今年老天很讲人情。
二
老教师家的厅堂里,抽烟的喝茶的嗑瓜子的,乱哄哄地挤满了人。老教师为小儿子订婚请了串堂班。
这个县是通衢要地,早年人烟辐辏,楚骚遗风,扬其善声,给戏曲发展创造了条件。其地方戏,史上曾班社林立,名伶辈出,观者如堵,如醉如痴。“深夜三更半,村村有戏看,鸡叫天明亮,还有锣鼓传。”做屋架梁、婚庆喜寿、建校升学、修桥筑路、参军提干、宗祠开谱都必请戏班。戏目分菩萨戏、谱戏、酒戏、寿戏、庙戏,甚至有赌戏、瘟戏。皆由地方头面人物主持,七天七夜,日演花戏,夜打目连。
串堂班是诸多形式的一种。故事成戏曰串,优伶至家表演曰堂会,串堂班兼此二义。
串堂班人少灵活,最宜乡村。一伙文场,一伙武场,加起来十来个人光景,到哪家都像是走亲戚,管饭管脚钱就行。
文场者操弦管乐,武场者操打击乐,每人又各兼一个或两个生旦净末丑行当,能唱整本或折子戏中的几个角色,既是演员,又是乐工,没有一个滥竽充数的南郭先生。又平易近人,上门串户,不须接送,一应器具,各自携带,坐堂清唱,不设台表演,一张八仙桌,几条长板凳足矣,空处都给听众站脚。除只唱不做之外,乐器、唱腔、剧目都与大戏并无二致。乡人于农忙之余,聚集一起,各尽所能,一样的过足戏瘾。
村里请的这个串堂班,在全县最有名气。班主扮过薛仁贵,跨马横刀,有招有式,声音沙哑浑厚,如家酿谷酒,又有种悲怆,让人伤感,却难舍难离,不知道害得几多妹子茶饭不思。
班主说,一个地方,断了戏脉,就不是这个地方了,串堂班就是地方戏脉的一种。之前他一家家去找人凑班子,凑齐了倒也不难,虽然荒了多年,手却始终痒着。自此浮于荡荡碧水、藏于森森古樟中的小村,时有若雨若烟、似有或无的弦索之响,丝丝缕缕的水韵芳馨,令人疑在一个遥遥旧梦中。
一通锣鼓开场,接着是二胡唢呐齐鸣,串堂班在老教师家围八仙桌而坐,一个个浑身来劲,唱得高亢明亮:
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父削去了头发,每日里,在佛殿上烧香换水……
唱完小尼姑,又唱《刘海戏蟾》。
一个“丑”角扮月宫玉兔,念白:
哥呀,这等我要唱《刘海戏蟾》了。
接下来唱:
任你歪缠,缠不过我腰间一串钱。笑你三脚香炉贱,遍体丁疮可厌。嗏,敢是老婆禅,满口流涎,胀气胸脯喧。我好似昔日螳螂来捕蝉。
…………
厅堂门里门外黑压压一片人,都静谧着,整个岛都静谧着,唯戏词和乐声穿墙出户,漾漾没入水天。
三
除了这种接近专业的演出,我更喜欢听渔民随口唱出的渔歌。
鄱阳湖区各县,都有各自的民歌民谣,内容涉及生产生活的方方面面,洋洋大观,浩如湖波:农田歌、采茶歌、摘茶梓歌、放排撑船歌、放牧歌、工匠歌、叫卖歌、婚嫁歌、丧葬歌、祭祀歌、建房歌、诀术歌、探问歌、赞美歌、爱恋歌、信物歌、相思歌、别离歌、怨情歌、长工歌、单身歌、女儿歌、劝世歌、地名歌、传说歌、风物歌、节气歌、风俗歌、月光歌、游艺歌……林林总总,不一而足。《中国歌谣集成》收入的只是其中的冰山一角。这些民歌民谣,质朴无华,爽朗直白,表达的是千百年来祖祖辈辈的鄱阳湖人与鄱阳湖相依相伴、血肉相连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生老病死、美好的憧憬与顽强的奋斗。
撑过岭来撑过江,撑过高山出湖荡。前面分出两条路,行左行右难主张。
这样的歌,船工个个会唱。岛上唱得最好的是“活神仙”:
太阳一出把船照哟,大叫一声把橹摇哟,嘿嗬!把橹摇来把橹摇哟,把船摇到湖中间哟,嘿嗬!
远看庐山呐两头尖,鄱阳湖里呀水连天,鸡山独把呐信河口,可怜鞋山呐浪里颠哟,嘿嗬!
“活神仙”腾出一只摇橹的手,从屁股上抓过一只瘪水壶,里面装满了土灶烧的谷酒,仰面“咕嘟”了一大口,酱红粗壮的颈上,喉结猛烈地一抽,接着唱:
三面朝水哟嗬嘿,一面朝天呀嗬嘿,顺风那个又顺水哟,赛过神仙罗嘿嗬嘿。
“活神仙”每日睁开眼就开始喝酒,身上永远挎着一只瘪得不成样子的老式军用水壶,一天到晚醉醺醺。他从小在船上长大,风里来,浪里去,折过帆,翻过船,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罪,他从不讲,永远快活似神仙。一有机会,我就跟他的船,去湖上漂荡,就为听他扯起喉咙唱渔歌:
造起船来哪个划?八洞神仙请上船。左边摇橹曹国舅,右边荡桨汉钟离。拐李就把水来踩,采和就把纤来拉。果老就把风来看,仙姑就把舵来捺。洞宾就把帐来管,湘子测日划龙船。
唱得兴起,活神仙一下敞开了胸脯,酱红色的干巴筋肉跟刚用桐油油过的船身在日光里闪闪发亮。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雪白坚硬的牙齿。
熟了,活神仙问:“荤歌子(情歌),听不听?”
“听啊,为什么不听!”
我极为振奋。
太阳一出三丈三,姐在房中绣牡丹,东绣太阳西绣月,把郎绣在月中间。
壁上挂灯灯也红,郎抱情姐在怀中。郎是日头姐是月,姐是杨柳郎是风。
喊姐一声姐身颤,好比鲤鱼戏花篮。鲤鱼戏在花篮里,进去容易出来难。
我是那么感动,如醉如痴。一个人的一生,能有多少这样美好的时光?我对这种毫无矫揉造作的“荤歌”有一种说不出的膜拜。
诗三百,风雅颂,流传最广、最动人、最深刻、艺术性也最高的是国风。《诗经》在不同的人那里长成不同的模样:在“下里巴人”那里是“风”,在“阳春白雪”那里是“雅”,在庙堂宫殿是“颂”。但记得“风”的人多,记得“雅”的人少,记得“颂”的人少之又少。
民歌是一种基因,充满人的原初性天真、质朴和强大的生命力。当你从中感受到原始的生命之美,心灵便无法不产生共鸣。由不得你不用呼吸去触摸、去感受那股奔涌的血脉。
民歌是世俗生活的艺术。民歌手们用心的律动,描绘男欢女爱、风调雨顺。民歌是他们现实追求和审美追求的统一体,是他们与自然交流的产物,是人与自然之间的和谐的美学范式,贯穿于他们的生产劳动、日常生活,直接而充分地表达了他们的思想、爱憎、理想、愿望和人生哲学,是许多高高在上的艺术家不能完全取代的。
民歌是智慧的语言。没有对时髦应景的追逐,只有对人性的纯美诉求。如果天籁让人觉得神秘遥远,那么民歌会让人感到亲切。
忽然想起庄子的“帝张咸池之乐于洞庭之野”:“奏之以阴阳之和,烛之以日月之明;其声能短能长,能柔能刚;变化齐一,不主故常;在谷满谷,在阬满阬”;“其卒无尾,其始无首”;“四时迭起,万物循生;一盛一衰,文武伦经。一清一浊,阴阳调和,流光其声。”庄子将宇宙日月之光与心灵艺术之光交织在一起,把自然音乐化的同时,也把音乐自然化。这是对人生和艺术的灵性的彻悟。真正的艺术必然追求与天道相通,追求天地之明与艺术心灵的相通合一。
而民间艺术天生就有这种秉性。正是这种秉性,带给了民间艺术家巨大的灵感和丰富的营养,让他们创造了灿烂的艺术业绩。
英国哲学家伯克说:艺术是人类的天性;德国哲学家尼采说得有些偏激:当艺术穿着破旧衣衫时,最容易让人认出它是艺术;中国的戏剧家田汉说:“艺术的奇花是应该在狂飙般的运动中生长的。因此它将是野生的……”
我把在鄱阳湖收集到的许多民歌写进了小说。小说不怎么样,这些民歌却颇有审美价值。
在鄱阳湖渔岛,更多的时候,我会旁观退休的老教师,为远远近近的乡亲续写家谱;随乡村干部走村串户,通知各家各户为村民选举投票;把服装店的店主请到客舍,听她讲县城街市的家长里短、个体经营酸甜苦辣;在空旷简洁的教室,领着稚嫩的声音朗读唐诗;在荒芜的瓦屑坝,想象数百年前的烟火,想象拖家带口的北方移民一批一批地被送到这里驻足,又一批一批地被送往未知的命运;这里天然野生的鱼虾极为肥美。傍晚上船,随船工去湖中放钩,半夜摘下活蹦乱跳的鳜鱼,投入船头泥炉上的铁锅,随手舀起湖水,加入姜块粗盐,柴火烧旺,湖水煮湖鱼,无法形容的鲜味沁透五脏六腑;去农家做客,惊讶院落熟透的蜜柚掉在地上无人捡拾;为村民每天晚上清点“渔家乐”收入的喜悦高兴;尽最大的可能记录湖区的渔业习俗、船行习俗、水神崇祀、民谣谚语、竞技游艺……
在岛上的山头,同村干部一坐老半天,听他们讨论旅游开发的规划。一遍遍地数山下湖上过往的船帆,过去一拨,又是一拨,怎么也数不尽。船帆像宽阔的鸟翅,在烈日下闪着白光,无声地在绸缎般的波浪上飘忽。一直坐到夜晚也不肯回去。湖上四十八大汊,七十二小汊,汊汊有人家。到夜晚,远远近近、大大小小的湖汊里,泊船纷纷亮起船灯,跟满天的星斗互相照应,让你明明白白地入了梦境,分不清是星斗落在了湖里,还是船灯点在了天上……
四
这是我梦中的江南:板桥连接乡道,村屋绵延湖岸。鳞次栉比,深深巷陌,相伴流水弯弯;古碑侧畔,蓬门紧闭,或许藏龙卧虎。苍黑的脊瓦,沉淀着斑驳的流年;光滑的条石,镌刻着岁月车轮碾压的辙印;青石板的暗纹,记载着风花雪月;篷船摇着舵尾,在拱桥的眷恋中渐行渐远。无边的阳光,让大湖永远年轻。
人文古韵和田园风光交相辉映,炊烟袅袅的乡村田园,隐藏着生息的秘境。古迹星罗棋布,每一处都是独特的历史印记。大湖上所有的古村,都是一尊永远不会风化的文化界碑。历史正与现实对话:偏远的乡村,而今成为人们寻访的景区。
日里有远处青山,近处绿水,屋子外围种满了芦苇;夜来有天上明月与繁星以及树间朦胧的灯光。阳光晒懒了身心,轻风拂尽了疲惫。夕照中的大湖,安谧祥和。且把红尘抛之脑后,在春思、春悟、春忆、春声、春色、春月、春梦、春闲之中,不知不觉地沦陷。
在这个奇异而又美丽的世界,我曾一次次地走山访水,心中激起波澜。阳光用温暖的手,抹去大地白色的沉寂。大湖心情开朗,大湖情不自禁,以水的方式,滔滔不绝。我伏下身子,聆听大湖表述。清澈甘洌的质地,丝丝缕缕滑过,触及柔情,磅礴地冲动。
纤尘不染的阳光照耀着远山近水。看不到边际的大湖,一个个绿树环抱的岛屿,成为缥缈的水韵风情线。芦苇丛旁,小野鸭在嬉戏,白云蓝天,大白鹭突地凌空飞舞。乡居淡妆素颜,炊烟飘出院门。翘檐凌空,小筑古木葱茏。远来的清风,吹皱了流水;渡船的竹篙,划乱了花树的倩影。
湖边的渡口,水上搭着宽敞的上下船平台,精神矍铄的老教师抓着麦克风,独自对着监视器唱歌: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字正腔圆,声情并茂,婉转流畅,十分投入。听众只有岛上的老人小孩,他们随地摆摊卖家产水果和晒干的鱼虾,还有来岛上观光的游客。老教师年轻的时候一定活跃潇洒,他的演唱水准与专业歌手不相上下,但他只是为了陶醉自己,也愉悦别人。
大湖的温柔气息,她的沉静、淑雅,温润了辽阔的大地。她眉眼含笑,一脸妩媚,月光般皎洁,让一湖莲花纷纷扰扰地盛开。苍茫的浮云,消失于天际尽头。绵绵不绝的山岭,无数头颅似的峰峦,高瞻远瞩。广袤的鄱湖大地,有着无数的希望。
人类数量激增导致自然资源过度消耗,物种灭绝加速,加剧了生态危机。“鄱阳湖保护区”不仅是技术目标,更是对可持续发展的反思。既是人类对理想社会的向往,也是对现实困境的回应。
湖泊呈现着宇宙浩瀚的自然力,同时容纳着人类伟大的创造力。鄱阳湖流域,满足所有人放飞心情的所有愿望:是燃烧青春的舞台,是凌云壮志的起点,是咀嚼人生的温床;是对所有辛劳过奋斗过的成功者和失败者一视同仁的慷慨赠予。
鄱阳湖,可以找到所有湖泊的亮点,是世界湖泊的经典。
而鄱阳湖保护区,因为生态的优越,是经典中的华彩。
整个鄱阳湖是宣纸上晕染开的水墨,一笔丹青绘就千年诗意。橹桨与碧水的缠绵最是动人,渔舟荡碎波心,惊起白鹭掠过水面,在天地间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银弧。老船工撑着竹篙从有寺庙的山下穿过,涟漪搅碎了倒影里的朱阁飞檐,那座寺庙仿佛始终端坐在时光之外。对岸的桃源洞天生着薄雾,洞口藤萝垂瀑间,恍若真能寻见武陵人偶入的世外天地。
暮色浸染,鄱阳湖成了天地间的调色盘。夕阳将最后的光辉泼洒在水面,芦苇荡里万千金线摇曳,白鹭归巢时振翅搅动漫天流霞。渔火次第亮起,炊烟在青瓦白墙间袅袅升腾,渔人哼着古老的小调归航,船头竹篙点破的不仅是水面,更是搅碎了满江的胭脂。天光云影共徘徊,湖边的高山褪去白日的雄浑,在暮霭中化作青黛色的剪影。
雁群掠过天际,翅膀上缀满云朵。这雁群从哪儿飞来,它们用如此嘹亮的声音把心召向何处?这是世界的尽头呢,还是天外还有天,还有云,还有草原和河流?湖边的树林刮过不平常的风声,树叶“沙沙”低语,诉说着那一处处闪耀在灰蓝色远方的诱人的、神秘的天地。
新的一天,朝霞重又燃烧起来,远处最高的山峰最先射出金色的光芒,一只不知名的鸟像个圆点悬在空中,仿佛一颗心脏似的颤动不已。湖水仿佛在忽然之间响起,哗哗地拍打湖岸,打破了一片深沉的静谧。一阵细雨般的微风,不知从什么地方袭来,窗前悄悄飘扬起馥郁而温馨的花粉。凭这股香味,可以闻到有无数的花在忽然之间盛开。
《光明日报》(2026年01月08日 11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