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益善（湖北省作协原副主席）

　　我们去鄂南的通山县看古树。

　　古树所在的太阳山，属幕阜山脉的中段，主峰海拔1656米。如今村村通公路，进山的路都是水泥铺的。车一直在爬坡，山坡陡，拐弯多，窗外一片绿。一缕带着草木清香的风吹来，精神一振，眼睛立即就去寻找被绿所掩映的淡红、深黄、浅紫、黛青，山里的色彩让你眼花缭乱。耳朵，则细听鸟鸣，“喳喳”“嘎嘎”“咕咕”“啾啾”……自然界有成千上万种鸟鸣声，耳朵的分辨力有限，就只能用“清脆”“宛转”“悠扬”等词来形容。

　　我们要拜访的一群古树，在通山县厦铺镇宋家村杨狮洞湾。这是个小小的自然村落，三五家、两三家聚在一处，也有单独的一家，青砖黑瓦的老屋，都依山形而建。从远处望去，这些屋子藏身于树丛中，只露出黑的屋脊和翘起的飞檐。村子里有汪汪的狗叫声，像在迎客。村子边是一片袅袅婷婷的竹子，有竹笋破土而出。

　　村里到处都是古树，有银杏、松树、香樟树、梨树，树龄二百年、三百年、五百年、七百年不等，它们就像是在此驻扎了千百年的主人，在村头列队欢迎我们这些远方来客。枝摇着，叶摆着，微风吹来，一树波纹，像山民淳朴的笑。

　　一幢老屋门口是一块用水泥浇筑的平台，平台下是丈余高的石坎子。依着石坎，一株大树巍然耸立，这就是我们要找的杨狮洞湾的树王。

　　这棵树直挺挺地站着，粗壮遒劲的主干伸向天空。它高20余米，如一把绿色的巨伞，像一柄刺云的碧剑。树干从底部到树梢几乎一般粗，树身颜色褐灰带青，犹如一位高大的武士披挂着铁甲。离地面两三米处的胸部，挂着一块白色标牌，像是当年八路军或志愿军胸前缀的标牌。由标牌得知，这是国家二级保护树种、国家一级古树，红豆杉科、榧树属，树龄1000年，胸围417厘米。

　　我站在这棵千年榧树下，仰望着它。它的分枝如巨臂伸展，呈挓挲状，如一个壮年汉子，迎着大山里清新的风，张开手臂吸收阳光雨露。古树粗壮的分枝上，又长出无数的小树枝。分枝是褐灰色的，小树枝是青的，密密匝匝的青枝上长满绿叶。这些纷披如雾的青枝绿叶，装点了古树的不老青春。假如某一天青枝绿叶没有了，古树就是一段没有生命的枯木。

　　古树用它粗壮的身躯和深藏于地下的根系吸收水分。它呼吸着大山里的空气，沐浴着高山上的阳光。它生长了千年，青绿了千年，和人类共生了千年。

　　年轻的村支书向我们介绍，杨狮洞湾是宋家村的一个村民小组，有140多人。山里人世世代代靠山吃山，但是他们从不砍这些古树。前些年，有城里人来这里出高价买古树，他们坚决不卖。村民编竹器，采高山野茶，或是外出打工，日子过得都不错。村民把古树看作他们最为宝贵的财富，特别是这棵千年榧树，被他们视为祖宗。大家像爱惜生命一样爱惜古树，有空就为古树壅土、清理杂草，打扫树下的垃圾，使得这些古树干干净净、威武雄壮。一棵棵古树则环绕着村庄，护佑着村民。

　　千年榧树，静观大山，静观岁月。这里的村民和大树一起生活，一起成长，世世代代，树寿年丰。

　　我想起歌曲《好大一棵树》：“好大一棵树/任你狂风呼/绿叶中留下多少故事……好大一棵树/绿色的祝福/你的胸怀在蓝天/深情藏沃土……”

　　幕阜山中的千年榧树，植在人们心头的生命之树。

　　《光明日报》（2026年01月09日 1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