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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庸》“率性”说的意义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1-10 0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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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杨传召(山东社会科学院国际儒学研究院助理研究员)

  《中庸》开篇即言:“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这三句构成儒家心性论的核心纲领,而“率性”作为连接“性”与“道”的关键环节,其内涵绝非简单的“顺应天性”。结合《郭店楚简・性自命出》中“性自命出,命自天降。道始于情,情生于性”的论述,以及《中庸》整体的中庸智慧,“率性”实为儒家修养论与实践论的枢纽,既揭示了人性的本源特质,又指明了成人成道的根本路径,其意义深刻而悠远。

  “率性”的本义辨析

  要理解“率性”的意义,首先需厘清其核心语义与思想脉络。《说文》释“率”为“捕鸟毕也”,本义含“引领、统御”之意,而非单纯的“遵循”。若将“率性”仅解为顺应天性,则会纵容人性中的动物本能,违背儒家修身之道。这与《郭店楚简・性自命出》的人性观形成深刻呼应——楚简言“凡人虽有性,心无定志”,点明人性本身具有可塑性,其发用需“待物而后作,待悦而后行,待习而后定”,绝非一成不变的本能冲动。

  “率性”的前提是对“性”的本源认知。《中庸》与楚简共同确认“性自命出,命自天降”的宇宙论基础,“天命”并非神秘的意志下达,而是天地自然赋予万物的本质规定,正如《中庸》郑玄注所言:“天以阴阳五行化生万物,气以成形,而理亦赋焉”。这种“性”兼具善端与潜能,楚简谓“喜怒哀悲之气,性也”“好恶,性也”,说明人性包含情感与欲求的自然特质,既有向善的可能,亦有趋恶的风险。因此,“率性”的核心要义,是对这种复杂人性的引导与调和——如同大禹治水,既不压抑人性的自然情感,也不放任欲求的无度泛滥,而是“执其两端用其中”,使人性中的理性与感性、社会性与自然性各安其位、各尽其用。

  这种引导性正是“率性”与“随性”的本质区别。《中庸》强调“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率性”所成之“道”,是符合中庸原则的正道,而非个人私欲的任意伸张。楚简进一步补充“善不善,性也;所善所不善,势也”,说明人性本身包含善恶两端的可能性,而最终呈现为善或恶,取决于后天的引导与环境的影响。“率性”的关键,便在于以“道”为准则,引导人性中的善端生长,约束可能趋恶的倾向,最终实现“性”与“道”的统一。

  “率性”的中介

  《郭店楚简・性自命出》提出“道始于情,情生于性。始者近情,终者近义”,这一论述为理解《中庸》“率性”说提供了关键线索——“率性”的过程,本质是“情”的合理发用与“义”的价值归依相统一的过程。《中庸》言“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是性的本然状态,“和”是情的合理表达,而“率性”正是从“中”到“和”的实现路径,其核心在于使情感的抒发符合“义”的规范,达成“情”与“义”的辩证平衡。

  “率性”并非压抑情感,而是让情感“发而皆中节”。楚简明言“情生于性”,情感是人性的自然流露,是“道”的起点,《中庸》亦不否定情感的合理性,而是反对情感的泛滥无度。儒家认为:过度的哀伤,是哀莫大于心死;过度的欢喜,也可能乐极生悲。因此,“率性”要求以“礼”为节,使情感的表达既不失本真,又不违背社会伦理与道德规范。这种“中节”的情感,正是“率性”的具体体现——它既尊重了“性”的自然特质,又通过“礼”的引导实现了“情”向“义”的升华,最终达成“致中和”的境界。

  “始者近情,终者近义”揭示了“率性”的价值指向。楚简强调“知情者能出之,知义者能入之”,“率性”并非停留在情感的自然流露,而是要通过修养达到“义”的境界。《中庸》将“义”纳入“天下之达道”,与“仁”“礼”相辅相成,认为“义者宜也”,即符合事物本然之理与社会当然之则。“率性”的过程,便是从情感的自然发用出发,通过“修道之谓教”的学习与修养,逐渐理解“义”的内涵,使行为既顺乎人性,又合乎道义。这种从“情”到“义”的提升,正是“率性”作为成道路径的核心意义——它使人性摆脱了纯粹的自然本能,升华为具有道德自觉的人文品格。

  “率性”的实践

  《郭店楚简・性自命出》言“凡人虽有性,心无定志”,明确指出“率性”并非先天自发的过程,而是需要后天的学习与教化。《中庸》承接这一思想,提出“修道之谓教”,将“教”视为“率性”的必要保障,构建了“性—道—教”三位一体的修养体系,其实践路径体现为“慎独”“择善固执”与“致中和”的统一。

  “慎独”是“率性”的内在功夫。《中庸》强调“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这一要求与楚简“心无定志”的人性观相呼应——正因为人心易受外物影响,“待物而后作”,所以“率性”需要在独处之时依然坚守本心,不因无人监督而放纵私欲。这种内在的敬畏与自觉,是引导人性向善的关键:在无人察觉的细微之处约束自己,才能在情感发用之时自然“中节”,避免因“物取之也”而偏离正道。正如《晏子春秋》所言“君子独立不惭于影,独寝不惭于魂”,“慎独”使“率性”成为一种内在的道德自觉,而非外在的行为规范。

  “择善固执”是“率性”的具体方法。《中庸》言“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楚简亦强调“所善所不善,势也”,说明“率性”并非盲目遵循天性,而是要通过学习辨别善恶,坚守正确的价值取向。儒家主张吸取前人的经验,不断习得,修养自身,这正是“教”的核心内涵。“率性”的过程,是在后天的学习中认识“善”的标准,在实践中坚守“善”的原则,如同颜回“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这种“择善”与“固执”的统一,使“率性”摆脱了主观随意性,成为有章可循、有法可依的修养实践。

  “致中和”是“率性”的终极目标。《中庸》言“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这一境界的实现,正是“率性”的圆满成果。通过“慎独”的内在修养与“择善固执”的外在实践,“率性”使人性中的情感、欲求与理性、道义达到平衡,个体实现身心和谐;推而广之,人与人之间“发而皆中节”,则社会达成秩序与和谐;最终实现“天地位焉,万物育焉”的宇宙和谐。楚简“道始于情……终者近义”的论述,恰是这一过程的浓缩:“率性”从人性的自然情感出发,经由修养与教化,最终达到“义”的境界,实现个人、社会与宇宙的三重和谐。

  总之,《中庸》“率性”说,植根于“性自命出,命自天降”的宇宙论基础,以“引导人性、调和情感、追求和谐”为核心内涵,通过“慎独”“择善固执”的实践路径,最终实现“致中和”的终极目标。它既回应了《郭店楚简・性自命出》对人性可塑性的认知,又构建了儒家“性—道—教”的完整修养体系,揭示了人性从自然本能到道德自觉的提升路径。

  《光明日报》(2026年01月10日 11版)

[ 责编:王文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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