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右上角微信好友

朋友圈

点击浏览器下方“”分享微信好友Safari浏览器请点击“”按钮

文化人 天下事
正在阅读: 新见秦刻石的实地踏查
首页> 光明日报 > 正文

新见秦刻石的实地踏查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1-19 03:10

调查问题加载中,请稍候。
若长时间无响应,请刷新本页面

  作者:汤惠生(河北师范大学教授)李 曼(石家庄学院讲师)

  2025年11月16日,在青海省果洛州文体旅游广电局和玛多县人民政府的组织下,我有机会实地访问了新见秦刻石,对该刻石遗址进行踏查和近距离观察,并对其中几个没有形成石锈的刻字进行了微腐蚀分析。现将这次踏查和微腐蚀测年的情况介绍如下。

  石锈

  先来谈谈刻石上的石锈问题。石锈是判断文物年代的关键依据之一。石锈,又称岩晒、岩漆、氧化层、沙漠漆、戈壁漆等,本质上是对同一类物质的不同称谓,核心是岩石表面经长期自然作用形成的、具有光泽或色彩的次生矿物质覆盖层,因形成环境(如沙漠、戈壁)和外观特征(如漆状光泽、锈色)而得名。其中“石锈”“氧化层”是较通用的表述,“沙漠漆”“戈壁漆”则更侧重干旱区的典型产物,“岩漆”则强调其类似油漆的光滑质感,其本质都是物理蒸发与化学氧化的协同作用。

  石锈是如何形成的呢?岩石本身需含有可迁移的成分,如铁、锰的氧化物(赤铁矿、褐铁矿、软锰矿)、硅质(二氧化硅)或钙镁盐类——这些都是覆盖层的“原料”。其中铁、锰氧化物是石锈色彩(红、褐、黑)的主要来源。即便是干旱区如沙漠,也有短暂降雨或晨露渗透到岩石缝隙中。当水与岩石中的原生矿物(如含铁的长石、辉石)发生化学反应,便形成含有溶解矿物质的水溶液。这种溶液到达岩石表面后,水分在强烈的阳光下和干燥空气中迅速蒸发,溶液中溶解物质的浓度急剧升高,达到过饱和状态,这就是“物理蒸发”。同时,暴露在空气和阳光下溶液中的二价铁离子和二价锰离子被氧化成三价铁离子和四价锰离子,大气中的氧气和紫外线辐射是主要的氧化剂。

  水分渗入—溶解金属—毛细上升—表面蒸发—氧化沉淀,这个过程周而复始地进行。每一次微小的湿润和蒸发,都在岩石表面增加一层极其微薄的矿物沉淀。经过成千上万次这样的循环,这些纳米到微米级别的薄层不断叠加、融合、压实,并被风蚀打磨,最终形成一层肉眼可见的、连续、致密、光滑、有光泽的矿物涂层,这就是石锈。石锈厚度通常小于0.1毫米,有时可达1~2毫米。时间越长,它就越厚、越深、越光亮。换句话说,石锈一旦形成,就犹如给岩石穿上了一件盔甲,能显著减缓岩石风化剥蚀的速度。

  虽然石锈在很多区域都可以生成,但要形成一个漆面,则只能在干旱地区。江南地区多雨,虽有石锈,但无法形成岩晒。所以从“沙漠漆”和“戈壁漆”的别称,我们便知其具有一定的地域性。尕日塘秦刻石所在的扎陵湖畔,年降雨量在几十到三百毫米之间,属于干旱地区,加之海拔高、日照强烈,因此能形成清晰可见、有一定厚度的岩漆。

新见秦刻石的实地踏查

专家现场考察 汤惠生摄/光明图片

  这种岩漆就是其古老性的物质证明。但它具体有多古老,尚需从另一个角度来判断。

  在一个岩石表面进行刻划,刻划痕迹在时代上必然晚于岩石表面的形成时间,考古上谓之“打破关系”。岩石表面有岩漆,刻划之后在沟槽内也会形成岩漆,但由于时代较晚,所以刻划沟槽内的岩漆在色泽和堆积厚度上原则上都要逊于岩石表面的。然而由于刻划痕迹的V形或U形沟槽更有利于岩漆的堆积,所以在一段时间后,刻划沟槽内的岩漆堆积在色泽和厚度上一定会超过岩漆在岩石平面上的堆积。这个“一段时间”,意大利著名岩画学家阿纳蒂教授(Emmanuel Anati)认为,从铁器时代到近代的雕刻岩画,其沟槽内的锈蚀要达到与原始岩石表面完全相同,或者说岩刻画要形成自然的锈蚀色(即与岩石表面锈色一样),至少需要2500年的时间。

  经过对尕日塘秦刻石现场的显微观察,我们发现其刻痕沟槽中岩漆的堆积在色泽和厚度上均等同于甚至超过岩面的岩漆。按照阿纳蒂的说法,尕日塘秦石刻的年代至少距今2500年前。当然,这并不是一个精确的科学测年,但是可以视作一个参考。

  微腐蚀分析法测年

  所谓微腐蚀断代,就是通过对岩石上各种制作痕迹风蚀程度的测定和分析,来确定岩刻画的制作年代。在进一步解释微腐蚀分析法之前,我们需要区别两种类型的岩石:一种是很容易呈颗粒状剥离或受化学腐蚀的沉积岩,诸如有碳化层的砂岩、方解石及白云石等;另一种是耐磨性好、耐腐蚀性强且比较坚硬的岩石,如花岗岩、花岗闪长岩、斜纹岩及闪长岩等。我们所要研究的是在后者表面制作的刻画形象。此类岩石中含有石英、长石等比较稳定的化学成分。石英即二氧化硅,硬度为7,熔点是1713摄氏度;长石是含有钾、钠、钙、钡等元素的铝硅酸盐,在稳定性方面较石英差。这两种石质都不易发生氧化反应。

  在岩刻画的制作过程中,刻痕内暴露在外的被截断的晶体颗粒,即石英或长石的晶体颗粒,经过长时间的自然风蚀,其边、角将逐渐由锋锐变钝,形成弧面,我们将此弧面称为“蚀亏”(wane)。蚀亏本指日月蚀,微腐蚀测年法中用来指石质边缘在风雨侵蚀后所形成的亏损弧宽(即由锋锐变成圆弧的宽度)。蚀亏的宽度与暴露时间呈线性正比,微腐蚀断代法就是研究蚀亏的形成和年代之间的关系,通过测量岩画刻痕中石英晶体的蚀亏宽度,结合区域校准系数,来计算岩画的形成年代。到目前为止,微腐蚀分析乃是对岩刻画进行测年最有效的科学手段。

  就中国而言,有纪年题记的岩刻是很容易找到的。如果把有纪年题记的岩刻蚀亏圆弧的宽度作为一个标准参数,然后再去比较未知年代岩画的蚀亏,这样既简便又准确。从2014年至2018年,一支由中国、澳大利亚和印度岩画学者组成的中国岩画断代工程考察队,考察了河南具茨山、南阳、江苏连云港、内蒙古赤峰、宁夏贺兰山、黑龙江大兴安岭、青海玉树、四川石渠、广西花山、福建漳州、新疆的伊犁河谷和阿尔泰等地区的岩画,对20多个岩画遗址进行了微腐蚀观测,获得了200多个年代数据。

  尕日塘秦刻石岩面长83cm、高33cm,石质为石英砂岩,正南面向扎陵湖。刻字的岩面是该地点唯一适宜刻字的石面,其上有明显的岩漆,但刻痕中的岩漆也同样明显,甚至更重更厚。虽然岩漆色泽颇黑,但并不光亮,说明受风的影响很小。石刻中靠上部的字体都覆盖着厚厚的岩漆,无法观测刻痕中石英晶体的蚀亏。但石刻下部的几个字(去、己、月、到)的刻痕中不见任何岩漆覆盖,推测当时的地面比现在高,地面上生长的草等植物阻碍了阳光的照射,影响到最下一行文字岩漆的形成。此外,从最下面一行文字制作潦草的情况来推断,当时的地面应该就在文字下方不远。由于空间太小,刻字时操作别扭致使字体变形。该岩板下方(亦文字的下方)也不见有任何岩漆覆盖,推想应该是新曝于空气和日光,也就是说有可能是近年才被剥落出来。石刻微有内凹,背后山坡上有六七道石坎挡住了北风的风蚀,这里的降雨量是50~300mm之间,这种小环境是刻石文字两千年后依然保存良好的关键。

  我们对最下方没有覆盖沙漠漆的“帝”“到”“此”三个字用60倍带忽米(cmm)刻度的显微镜做了微腐蚀观测,刻痕中石英晶体的腐蚀明显,蚀亏清晰,获得三组数据:

  第一组(帝)L18:6、5、6、6、7、7、5、5、5(│5.8│)

  第二组(到)L28:7、6、5、5、5、8、6(│6│)

  第三组(此)L27:6、5、6、6、6、7、7、5(│6│)

  三组数据平均一下,大概在5.9左右,这个数据可与卢山岩画的微腐蚀数据进行比较。卢山岩画的平均蚀亏数据为6。卢山岩画的微腐蚀年代在距今2300年左右,而尕日塘秦刻石的微腐蚀年代为距今2100年左右,与刻石中秦三十七年己卯日的题记日期大致相当。

  文本问题

  刻石所有的字基本上都已被识读,且已取得基本共识。目前“昆仑”二字、“采药”的“药”字,以及“一百”的“一”字,尚有歧义。

  有的学者认为“昆”字下面的“比”字由于石面剥落,所以不能确认其为“昆”字。同样,“药”字由于草字头剥落,也不能确认为“药”字,也有可能是“乐”字。在现场勘察中,我们发现“药”字上面空白处较大,完全可能是个草字头。虽然我们不能确认是“药”字,但将前面的“采”字和“昆仑”二字联系起来考虑,这里是“药”字的可能性较大。反之亦然,在“采药”的上下文关系中,前面一定是“昆仑”二字。在《山海经》《淮南子》及《博物志》等文献中,我们每每可以发现“药”或“不死药”与“昆仑”相提并论的文句,如《海内西经》记载昆仑虚为“帝之下都”,且“开明东有巫彭、巫抵、巫阳、巫履、巫凡、巫相,夹窫窳之尸,皆操不死之药以距之”;《大荒西经》描述昆仑之丘的地理环境后提及“有人戴胜,虎齿,有豹尾,穴处,名曰西王母”,而西王母就是掌不死药的神灵;《淮南子·地形训》:“掘昆仑虚以下地……上有木禾,其修五寻。珠树、玉树、璇树、不死树在其西。”由此来看,“昆仑”和“采药”之间形成互文,可以互证。

  “一百”有的学者认为是“二百”。我们用20倍的放大镜仔细查验后,确认其为“一”字,而非“二”字。上面疑为“一”字上方还有一横者,实为岩面的剥落,没有任何人工刻凿痕迹。从刻石所在的扎陵湖北岸向西“一百五里”,正好是河源星宿海。《尔雅》说“河出昆仑虚,色白”,这里的“色白”当是指星宿海远远望去一片银白色而言。

  尕日塘秦刻石作为青藏高原地区珍贵的秦代刻石实物遗存,不仅填补了秦王朝经略西北边疆、探求昆仑仙药等关键史料的空白,而且对于干旱区石刻的年代学研究提供了“环境特征分析+科技测年+文献互证”的综合研究范式,其带有纪年的题记也为后续青藏地区的岩画、摩崖石刻的年代研究提供了一个地方校准参数。结合秦代边疆治理方略、地方羌戎文化、昆仑神话、秦汉时期的方仙文化,以及青藏高原考古等多维视角,相信该刻石所蕴含的秦汉时期中原与西部边疆文化交流互动的丰富内涵将会得到更多阐释和更深入地发掘。

  《光明日报》(2026年01月19日 16版)

[ 责编:袁晴 ]
阅读剩余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