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遗撷英】

　　作者：冯立荣（香港粤剧学者协会会员）

　　“凉风有信，秋月无边，亏我思娇情绪好比度日如年……”这几句婉转低回的南音唱词，自清代以来便在珠江两岸的茶楼酒肆间悠悠回荡，成为几代广府人心中挥之不去的乡音印记。

　　南音，又称“南音说唱”，是与流行于闽南地区的南音重名而实不相同的另一曲艺品种。这一用粤语说唱的古老曲艺，在珠三角地区曾称得上是最深入人心的声音。香港与广东接壤，文化同源，南音传到香港后，也深受人们喜爱，可谓家喻户晓，堪称当时的“流行音乐”。

　　关于南音的起源，学界素有不同观点。一说认为其为广东说唱艺术，源自粤语曲艺中的木鱼、龙舟等曲体，类似于北方的京韵大鼓和苏州评弹；另一说则追溯至江浙沿海渔民所唱的《摸鱼歌》，该曲传入广东后衍生出南音。

　　据载，早期的南音多是失明人士在唱，被称为“地水南音”，男称“瞽师”，女称“师娘”。“地水”的说法源自《易经》的“地水师”卦，广东人旧称盲人为“阿水”，因盲人的职业多为卖唱和占卦算命，“地水”就成为盲人的代称。“地水南音”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盛极一时，失明艺人的表演场所遍及茶楼酒馆、私人堂会甚至街头，为节省成本，多为自弹自唱。演唱者们右手弹筝、左手打板，以简单的乐器作为伴奏。

　　南音的曲目内容以叙事为主，多是民间传奇、才子佳人、历史故事以及演唱者的个人遭遇等，题材非常广泛。曲目篇幅也比较灵活，短篇时长为十几分钟至一小时不等，如《客途秋恨》《男烧衣》，以思往事、怀故人的情绪抒发为主，宛如今日的单元剧；长篇则可达数小时或是连载数月，如《梁天来告御状》《大闹广昌隆》，其故事性强且分卷连载，观众追看情节发展，就像如今的电视连续剧。

　　南音格式看似简单，音调重复，极易上口，主题也可随心随地自由创作，但对平仄与韵脚却极为讲究。歌词多为七字句，每句八拍，字句工整，既有出自文人手笔的雅致曲本，也有即兴吟唱的通俗口语。歌词中保留大量地道广府话与古雅词汇，充满浓厚乡土情怀，是广府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如《男烧衣》中“闻得妹你话死咯，我实在见悲伤”“海阔风狂你需要坐稳咯，等我行埋共你讲几句时闻”，又如《何惠群叹五更》中“好花自古香唔久，青春难为使君留”，皆情真意切，感人至深。瞽师演唱时，说白与唱段相间，文雅词句夹杂俚言俗语，将故事情节娓娓道来。

　　南音演唱者一般都善用声调、语气与节奏变化，一人演绎多角，将人物刻画得惟妙惟肖。南音的伴奏乐器则相对简单，常用的是椰胡、筝、洞箫等，这些乐器的音色苍凉，配衬歌者低沉沧桑的腔调，显得悲凉无奈，听来别具韵味。

　　随着时代变迁，香港经济转型，大众娱乐方式日益多元，粤曲、流行歌曲乃至英文歌曲相继盛行，南音日渐式微。20世纪初，南音被粤剧、粤曲吸收为常用曲牌，成为粤剧艺术的一部分。20世纪五六十年代，由于广播的普及和传播，听众仍能在香港的电台中领略到瞽师与师娘所演唱的南音旋律。但随着香港著名瞽师杜焕于1979年离世，传统的“地水南音”渐渐远离了人们。

　　值得庆幸的是，知名音乐学者荣鸿曾教授在20世纪七十年代结识了杜焕，让他在香港一家茶楼重唱其一生所唱曲目，并全部录音，由此保存了大批珍贵作品，成为后世研究南音的宝库。这些录音经整理后也陆续面世，以慰知音。

　　为了保护好南音这块文化瑰宝，2011年，南音说唱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2017年被列入香港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期望借此引起大众关注，让更多人了解南音的独特魅力。如今，在多方参与的系统性保护下，南音在守正创新中焕发新生。观众在欣赏粤剧和粤曲时，常常会听到嵌入其中的南音唱段。南音的演出场地也从原来的街头、茶楼转移至社区、会堂等现代场所。

　　当下，越来越多的南音传承者们探索新的传播路径，希望通过教育普及、数字存档与创新性转化，让这门古老艺术融入当代生活。例如，香港粤剧“万能泰斗”阮兆辉教授便不遗余力地推动南音的传承发展。他身体力行，灌录多张南音专辑，还穿梭于大中小学推广普及南音。此外，2024年的一场《百年掌故》原创南音沉浸式音乐会也是南音融入当代社会生活的一次探索性尝试。音乐会以香港百年风云史为主题，借南音的婉转回旋，低吟细诉香港从被割让到回归祖国的风雨历程。观众在欣赏悠扬南音唱腔的同时，还能看到虚拟动感的历史图片和影像，令人耳目一新。

　　近日，在香港“盛舞之夜”的舞台上，一束追光划破香港文化中心大剧院的幽暗。地水南音传承人杨恩华端坐台前，一人、一琴、一板，自弹自唱间足踏节拍，醇厚悠长的唱腔缓缓流淌，让人沉醉不已。从茶楼的孤寂吟唱到校园的琅琅传习，再到聚光灯下的璀璨绽放；从瞽师的个人悲欢到社会变迁的深沉印记，再到民族文脉的集体记忆，南音的演变发展史，正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时代浪潮中守正创新的生动写照。守护并传承南音，就是让这份穿越数百年的深情咏叹，在新时代继续回响，历久弥新。

　　《光明日报》（2026年01月20日 1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