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穆海亮（陕西师范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

　　秦腔作为梆子腔鼻祖，自秦汉萌发，经唐宋淬炼，至明清大放异彩，到今天仍绵延不绝。它熔铸了西北人民炽烈的文化血脉，承载着黄土地深沉的文化记忆。然而，随着时代变迁，这门古老的艺术观众渐少，其美学表达与当代受众的欣赏与接受之间有了距离感。如何让当下读者感知秦腔的魅力与灵韵，成为一个需要解决的文化命题。

易俗社演出剧目《柜中缘》手稿

　　陕西省艺术研究院原院长丁科民新著《秦腔》（中信出版集团、陕西新华出版传媒集团、陕西人民教育出版社联合出版），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应运而生。

　　丁科民长期深耕秦腔研究，曾与甄亮一起主持10卷12册大型丛书“中国秦腔文化”的编写工作。他编选的三卷本《秦腔传统经典剧目》，几乎囊括了还在上演的主要秦腔传统剧目，成为许多秦腔艺术工作者和爱好者的案头书。他撰写的《秦腔发展史》，源流考辨言必有据，脉络梳理清晰明了，观点论析逻辑缜密。新作《秦腔》一书，他以扎实的学术积淀为根基，却采取了不同的书写方式。全书对秦腔历史流变、艺术特色、文化内涵、人学意蕴全面把握，将作者钻研秦腔的学术思考，化作明白晓畅、质朴生动的表达，既精准传递前沿学术创见，又实现了学术性与通俗性之间的巧妙平衡。作者宛如一位熟知乡音的向导，引领读者漫步于秦腔的千年长廊，从热耳酸心的唱腔特色，到粗犷激越的程式技艺，从言简意丰的剧目解读，到清晰扼要的名家介绍，每一处剖析皆深入浅出，既有学理的严谨，又不乏叙述的灵动。

易俗社演出剧目《金手表》

　　《秦腔》全书借用戏剧结构，引子“西北狂野的生命呐喊”和尾声“秦腔里深藏着我们的灵魂”，力求以饱蘸深情的笔墨探寻秦腔的根与魂，彰显秦腔的风采和神韵。其余部分共分五幕：“行当·表演”揭示秦腔角色的灵魂密码，“剧目·文典”蕴藏秦腔文脉的精神基因，“音乐·声腔”展现秦腔唱奏的美学特色，“历史·流变”探究秦腔演进的艺术轨迹，“人物·传承”则记录前辈先贤与当下领军的血脉延续。值得注意的是，统揽全局并不意味着面面俱到，而是处处可见选择的匠心，于细节之处洞悉幽微。

　　书中剧作家“马健翎”一节，记述了两则趣闻。为写好《血泪仇》中王仁厚逃荒的戏份，马健翎紧随难民队伍，历经三天三夜跋涉，于破庙中聆听失明老汉痛诉身世，用铅笔头在烟盒上记下珍贵素材，终于写成“手拖孙女好悲伤”的经典唱段。书中还记述，在北大哲学系求学期间，马健翎经常溜到剧院后台向老艺人请教，为学京剧《打渔杀家》的一段韵白，他连续三天守在戏园后门，终于得偿所愿，从此得一雅号：“哲学系的戏疯子”。这些细节真实生动，拉近了秦腔与普通读者的距离。

《秦腔》

丁科民 著

中信出版社等

　　传统艺术在当代的发展，需要其表达方式与年轻群体审美习惯合拍。丁科民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他在书中注重挖掘传统秦腔与当代生活的连接点，为秦腔注入符合时代审美的新鲜血液，并展示这门古老艺术自我更新的可能性。《秦腔》这本书体现出三个明显的特点。

　　一是地域的风味。秦腔恰似黄土高原的风沙，粗粝刚烈，如刀似火，直击肺腑，燃动灵魂。与这一特点相契合，《秦腔》字里行间洋溢着慷慨豪迈的西北风味。书中写道，秦腔道白唱词中的方言和语气词，散发着大西北的味道——“高亢、激越、悲壮，一声吼出，如黄河奔涌，如山崩地裂”。秦腔的绝活也充满“野劲”，“鞭扫灯花”“五雷打碗”这样的独门绝技固然如此，就连其他剧种惯用的绝活，也在秦腔舞台上展现得更为极致。《游西湖》李慧娘的吹火、《打镇台》王震的抖须、《悔路》周仁的甩发、《白逼宫》汉献帝的高桌抢背、《斩姚期》刘秀的僵尸功，比京剧更“火爆”，比川剧更硬朗，凸显着西北人的暴脾气和倔强。

秦腔里使用的鼓和锣

　　二是机智的趣味。丁科民善用比喻，把脸谱比作“脸上的说明书”，服饰道具比作舞台上的“魔法符号”，板胡比作“秦腔的金嗓子”，梆子比作“乐队的心跳”，二胡与竹笛比作“旋律的影子”，锣鼓比作武戏的“涡轮增压”，让专业的秦腔术语顿时活泼起来。欢音恰如“晴空下的笑靥”，“欢音一起，就来喜气”；苦音好似“阴云里的呜咽”，“苦音一响，眼泪就淌”；净角能把唾沫星子喷到最后一排观众脸上，讲究“挣破颡”“吼塌台”“吓跑娃娃”。这样的表述，诙谐生动，令人忍俊不禁。

　　三是诗化的韵味。丁科民对秦腔饱含挚爱，每每写到动情处，就有诗一般的语言流泻笔端。论及秦腔净化心灵和情感宣泄的作用，说苦情戏“就是一场电闪雷鸣的狂风暴雨，把精神淋湿，把情感浇透，让人性得到净化，让精神得以升华，让疲倦的游子回到家园，让受伤的心灵获得安慰，让寸断的肝肠得以弥合，让西北人的血性得以恢复。听一段苦戏，吼一声秦腔，喝一碗老酒，便能振奋精神，毅然前行。”谈到声腔中的黄土精魂，又说：“秦腔的声腔与音乐，是黄土高原上生命的呐喊。它的慢板里有农妇的叹息，快板里有后生的莽撞，苦音里有老汉的眼泪，欢音里有姑娘的笑靥。”这样的语言，诗意盎然，读来尤觉动人。

　　《秦腔》在形式设计上的匠心独运同样值得称道，读者拿到此书，瞬间就会被它精美的装帧所吸引。书中精选三百余张精美剧照、秦腔脸谱、生旦净丑经典角色手绘图，以及珍贵的历史照片、演出海报、剧作手稿等。这些图像资料不单是文字的补充，更是另一种叙述语言。当读者翻阅那些黑白斑驳的老艺人肖像，仿佛听见历史深处的秦声回荡；当色彩斑斓的脸谱图案跃然纸上，读者似乎能看见角色性格与命运在眼前展开。

　　图文并茂，是对“读图时代”阅读习惯的积极响应，降低了阅读门槛，增强了审美愉悦，使不同年龄、不同背景的读者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秦腔认知路径——能让业内人士强化情感共鸣，戏迷观众提升审美鉴赏，从未接触过秦腔的普通读者，也会因为这本书而了解大秦之腔。再者，图文互释契合秦腔的特点，秦腔本就是内容与形式、视觉与听觉、技术与审美的融合，书籍通过纸面成功复现了这种多维体验。

　　从更广阔的视野审视，绘形绘色的《秦腔》恰逢其时地回应了新大众文艺的时代需求。在文化消费日益多元、碎片化阅读成为常态的时代，《秦腔》凭借学术性、可读性与视觉性的融合，打造出了兼具文化深度与传播效力的产品。它既是一部可供专业研究者参考的学术著作，又是一本适合普通读者阅读的普及读物，还是一本能够吸引年轻人关注的入门指南。在专业研究者、普通观众及戏曲门外的年轻人之间寻求最大公约数，创造共享的文化空间，正是当代大众文艺产品的发展方向。从这个意义上说，《秦腔》的价值不仅在于它系统梳理了秦腔的历史与艺术，也在于它为了更好的传播效果所进行的有益尝试。当古老秦腔借现代出版之力焕发新生，文化传承便在这一刻开启。

　　综而观之，《秦腔》是一部书，更是一座桥——它连接着学术与大众，传统与青春，历史与未来。它也让我坚信，只要寻得恰当的诠释方式与传播途径，生生不息的秦腔便能在新时代激起情感的回响，那激越苍凉、慷慨豪迈的西北之音，将在中华民族的精神原野上继续回荡。

　　本文图片均选自《秦腔》

　　《光明日报》（2026年01月24日 1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