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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过年,在学校的文艺活动上,在家庭的聚会间,掌握声乐、器乐等一技之长的小朋友常常成为焦点,人们自然而然地会谈论起为什么要学音乐
在音乐中认识自我、感知世界
宋晶(首都师范大学音乐学院教师)
作为人类文明诞生之初便相伴而生的艺术,音乐从原始部落的祭祀乐舞,到现代舞台的音乐会;从卧房里的摇篮曲,到公园广场的老年合唱,始终以独特方式参与人类生命历程。在人工智能席卷、算法逐渐取代日常场景的当下,人类何以保持独特性?在此背景下,学习音乐早已从“掌握一门乐器技能”,变为“认识自我、感知世界”的深度实践。

在中央歌剧院,青少年演唱歌曲。新华社发
音乐学习的第一课往往不是发声,而是倾听
听觉是人类发育较早的感官,胎儿在25至26周时,耳蜗、听觉神经及大脑皮层便逐渐完善,能感知并响应外部声音。音乐学习高度依赖听觉,它并非声音的简单堆砌,而是由音高、节奏、音色、力度、和声与曲式构成的多维结构,开辟了与视觉主导学习截然不同的认知通道。
很多人误以为学音乐是为了“表现”“发声”,但音乐学习的第一课,往往是倾听。音高的偏差、节奏的松紧、音色的明暗、空间的混响,以及自身声部与他人的关系,任何细微差异都需通过听觉辨识。持续的音乐学习,要求学习者在高密度信息中建立预测机制——预判下一拍、下一句、下一段的走向,任何错音、错拍都会在对比聆听中显露,这种即时反馈让音乐成为认知训练的优质场域。
倾听更深层的价值,在于个体对他者的认知。“听”不仅是动作,更是心境:这意味着承认他者的存在,愿意暂时放下自我,将注意力交付对方。合唱、合奏等音乐形式,将“倾听—回应”转化为可实践的日常,如同人与人的沟通,有来有回。学习者必须在他人声部中定位自己,理解“我不是全部”,学会与他人相处,让音乐更和谐。
音乐培养的不只是“舞台感”,更是“关系意识”:吹奏次要声部时,懂得支持与陪伴;合唱中保持音准时,明白责任与义务;四重奏里处理呼吸与停顿时,学会协商与同频。音乐将抽象的社会关系,转化为具体的听觉经验——听得见自己是否压过他人,是否拖慢整体,听得见和谐与混乱。这种“可听见的伦理”,是音乐教育难以替代的核心价值。
音乐通过听觉训练的,不只是技能,更是非语言的共处能力——在差异中对齐节拍,在冲突中寻找自我。

在长沙南县三仙湖镇中心小学,学生在练习口风琴。新华社发
音乐为认知系统提供了独特的整合训练条件
所有音乐都在时间维度中展开,学习音乐,本质是学习在时间里建立秩序,遵循音乐的理论与规则。规则与约束看似与自由天性相悖,但音乐的神奇在于,它能让人在遵守规则的过程中感受美,心甘情愿地坚持,也正是在时间的流逝中,音乐得以存在。
在时间碎片化的现代生活里,音乐学习坚守“持续与完整”:练习一首曲子、排练一个乐段,需要几十分钟甚至数小时的饱满投入,反复面对细微差异,忍耐能力缓慢积累。音乐将“延迟满足”从鸡汤变为现实,让人在重复中听见自己的进步,在枯燥中建立耐心与信念,懂得时间需要经历与体会。
长期以来,“学音乐让人更聪明”的说法广为流传。抛开功利因素,神经科学与认知心理学的研究,证实了音乐训练对大脑的可塑性影响——长期接受音乐训练的人,大脑在视觉、躯体运动、情绪、听觉等功能相关脑区,拥有更大的皮层表面积、更厚的皮层厚度与更高的复杂度,脑结构和功能会发生显著改变。
对儿童而言,音乐训练的促进作用尤为明显。研究追踪两组6岁儿童15个月:一组仅接受学校常规音乐教育,二组额外学习键盘乐器。结果显示,二组儿童在右中央前回胼胝体、右侧初级听觉皮层的体积显著更大,手指运动与音乐技能表现也更优。即便是短时间的音乐接触,也能改变大脑处理信息的模式。1993年,《自然》杂志报道的“莫扎特效应”便是例证——莫扎特音乐可提升人的时空推理能力。
音乐与语言在音调、韵律、重音和时间逻辑上,共享相似的神经加工机制。音乐训练强化了对应脑区的神经反应,提升了对语音细节的敏感性。研究显示,受训超过3年的儿童,在听觉辨别力、精细运动能力、语言能力与非言语推理能力上,均优于未受训同龄人。同时,记忆乐曲的音符、节奏、指法,需要高强度的记忆训练;演奏时关注音准、节奏、配合,需要长时间高度集中的注意力。手、眼、耳、脑的协同运作,锻炼了大脑神经连接,让思维更敏捷。
在创造力培养上,音乐不以“标准答案”为束缚,追求个性化表达与多样化理解。演奏时,学习者并非机械复制作品,而是通过诠释赋予其新生命;创作时,将无形情感转化为有形旋律;欣赏时,用想象力构建画面。长期的听辨、识谱、演唱、演奏,刺激大脑多脑区协同,强化记忆力、注意力、想象力与综合分析能力。
需要明确的是,音乐并非“万能钥匙”,其对能力的提升受训练类型、强度、年龄与教学质量影响。与其宣称“学音乐必变聪明”,不如说它为认知系统提供了独特的整合训练条件,让多种能力获得发展契机。
音乐学习不是语言的替代,而是情感表达的补充
“语言的尽头是音乐”,我们习惯用语言解释世界,但语言无法捕捉所有经验与情感。犹疑、隐忍、释然等复杂情绪,往往能通过音乐的和声转位、不解决的属七和弦、突然的转调精准表达,比文字更贴近真实的心理状态。音乐学习不是语言的替代,而是情感表达的补充,它能诠释语言难以穷尽的细腻感受。
学习音乐的过程,既是技术习得,也是情感识别与表达。这对青少年尤为重要,许多心理困扰并非“情绪太多”,而是“说不清、理不顺”,音乐提供了温和的表达通道——无需言说,通过演唱、演奏、聆听,就能完成情绪外化,为反思与沟通打开空间。
“抒发情怀、陶冶情操”的说法,远远低估了音乐的情绪价值。音乐与情绪相关,但其核心价值在于“组织情绪”:练习旋律时,情绪不是肆意宣泄,而是需要节制、控制、准确——该强则强、该弱则弱,该收则收、该放则放。人类最大的心理困境,往往是情绪无处安放、无法表达与理解,最终以焦虑、暴躁、抑郁无序释放。而音乐,能将情绪转化为可表达、可调控、可分享的感受,让情绪找到归宿。
从心理层面看,音乐还训练着稀缺的能力:在紧张中保持稳定,在压力中寻找喘息。舞台上的紧张、排练中的失误、音乐中的不协和,都需要学习者面对不完美,接受并改进,提升应变能力。在压力中呼吸、在失误后恢复,这不仅是技能练习,更是心理韧性的塑造,是面对现实的核心能力。
抛开个体成长,音乐是对人类世界的另一种解读,承载着民族的历史记忆与精神基因,学习音乐是对文化传承的理解与尊重。在《霓裳羽衣曲》中,我们看见盛唐的辉煌;在《义勇军进行曲》里,我们听见民族的抗争;古琴的清微淡远、昆曲的典雅细腻,是中国韵味的含蓄表达;弹奏《广陵散》,能感受魏晋风骨的洒脱;演唱《茉莉花》,能体会江南水乡的温婉。音乐展开的不只是旋律,更是历史与文明的优雅印证。
在国际交流日益频繁的今天,音乐素养成为跨文化沟通的桥梁。它能跨越语言与意识形态的障碍,在审美层面与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建立共鸣,其情感逻辑是人类共通的。从古希腊柏拉图将音乐视为灵魂教育的根基,到中国孔子提出“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音乐在古典教育中始终占据核心地位。爱因斯坦曾说:“如果我不是物理学家,我很可能会成为音乐家。我很多时候用音乐思考,我的白日梦在音乐里发生,也从音乐的角度理解人生。”
在强调速度与效率的世界里,音乐提醒我们:人不是机器,生活不只是完成任务。我们需要一种穿透日常噪声、触及内心、连接他人的语言,音乐正是这样的语言。学习音乐,是感受时间,在流动中把握意义;是学会倾听,在理解中找到位置;是学会思考,在认知中增强脑力;是学会表达,在情绪中建立秩序;是了解文化,在音乐记忆中触摸历史与文明。
人为什么要学习音乐?这不仅是艺术教育的问题,更是关乎个体成长、社会进步与精神家园构建的命题。学习音乐,不只是学会几首曲子、几个技巧,而是成为更完整的人——能感受、能判断、能共情、能创造,能在复杂世界里,守住自己的节奏与尊严。
《光明日报》(2026年02月25日 13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