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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从进(中国作协会员)
早年,我国广大农村都是以粮代税,交农业税俗称“交公粮”。
记忆中的上世纪80年代初,盛夏的乡村小路上,蜿蜒数公里的,是清一色的手拉车队伍。车上层层叠叠的麻袋里装的全是金黄的稻谷,这就是交公粮的队伍,被称为“卖粮大军”。
我那时十五六岁,每年暑假总要回家,与父亲一起“双抢”,然后就是卖粮。父亲是个憨厚的农民,种了一辈子田,从来没有种出过高产量的粮食,但对于交公粮却有着敬若神明的虔诚。
选一个大晴天,早早起床,装车出发。父亲在前面弓着背,双脚用力地蹬在地上,我在后面拿着扁担半匍匐着往前推。父亲的一颗颗汗珠滴落在脚下,立刻与浮土一起滚成一个个小球。拉到粮站已近晌午,里面横七竖八全是手拉车,挤满了人。
卖粮前先要检验。那时候除了公粮,还有余粮和议价粮,需要根据品质分出各种等级。粮站里的检验员老程,总是手里拿着一把中间有凹槽的尖尖的铁钩,“唰”的一声扎进麻袋,然后用力往回一拉,凹槽里就有了十几粒金灿灿的谷子。倒到手掌心,翻来覆去看几眼,然后放嘴里咬一咬,立马就能定出一二三等来。不够干燥的,让拿到粮站的晒场上再晒。老程工作起来一脸严肃,但来到父亲面前时,脸上总带着笑。父亲卖的粮每次都是一等。只有一次,老程带着狐疑的眼光说:“这次怎么不够干燥?”父亲一声不响地拿到晒场上去晒。后来才知道,被抽检的那袋是邻居带来的。那天,一直晒到午后,我们身上没带钱,老程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小团饭给我们,父亲让给我吃,他则到水龙头旁,喝了一肚子凉水,算是午饭了。
验完后要把稻谷拉去过磅,再扛到仓库里。我们踩着谷堆往上爬,我在前,父亲在后。父亲总是把稻谷往自己身上靠,以减轻我的承重。在柜台前,工作人员算给我们一笔钱。虽然钱不多,父亲仍反复嘱我藏好。
回来的路上,空空的手拉车由我来推。我总是推得飞快,父亲在后面空着手,得小跑着才能跟上我。到家时,母亲早已迎在门口。我很得意地拿出身上的钱,一张一张地数给母亲。我们都很高兴,这是那个年代全家人最开心的日子之一。
后来,需要交的公粮逐年减少,父亲却有一丝失落,仿佛减了公粮的同时也让他减少了光荣感。他渐渐老了,但是每年卖粮的时候仍坚持亲自去。
2006年,国家全面免征农业税,长达2600年农民种粮纳税的历史结束了。这是一个划时代的时刻。我把这个消息郑重地告诉父亲,他将信将疑:“真的不交了?”而后,深深地感叹:“这个时代,好啊……”
父亲早已离世,每次回老家,我总会到当年与父亲一起劳作的土地上坐一坐,也会想起和他一道去卖粮的情景。如今,农民非但不用交公粮,国家还对农民、农业实施反哺。几十年间,沧海桑田,父亲如果在世,不知又会发出怎样的感慨。
《光明日报》(2026年03月13日 14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