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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火人间】
作者:沈苇(浙江传媒学院教授、浙江省作协副主席)
过惆怅溪、司马悔桥,入斑竹村,见司马悔庙墙上“梦游”两个大字。
近三里长的村道,迤逦、漫长,再向东,则是天姥山。斑竹村因惆怅溪两岸曾生长稀有斑竹而得名,村内古木参天,溪水潺潺,不闻“惆怅”之音,只感受到一种世袭的静谧、古朴和自足,它就像时光的一个停顿——停下来,向你讲述一座浙东山村与千年唐诗之路、中国人的想象力和隐逸精神的深度关联。
斑竹村有“天姥门户”之称,是连接剡溪与天姥山的重要节点,位于新昌通往天台的古驿道,即谢灵运为游天姥山“伐木开径”开辟的“谢公道”。走在鹅卵石村道上,皮鞋、运动鞋、拖鞋都仿佛变成了“谢公屐”。而“青云梯”“拨云尖”“吟留台”等地名,又好像后人替李太白重新命名了一遍,来和去、进村和离村,都是“梦游”和“吟留别”。
在村里游走,如徜徉于时光深处,忽然想到两个词:宿班竹、语天姥。
“宿班竹”,出自《徐霞客游记》。明崇祯五年(1632年)农历四月十八日,徐霞客第三次游天台山,从天台万年寺出发,经腾空山、牛牯岭、会墅岭,到达新昌斑竹村并留下记录:“……出会墅。大道自南来,望天姥山在内,已越而过之,以为会墅乃平地耳。复西北下三里,渐成溪,循之行五里,宿班竹旅舍。”班竹即今斑竹。
在我们的历史文化语境中,天姥山是中国人想象力的投照、内心精神的寄托、自然与人文的重构。它是唐代以来四百多位古代诗人“打卡”过的“诗山”,传说中刘晨和阮肇采药遇仙的“仙山”,承载着道教上清派宗师司马承祯“仕隐矛盾”的“悔山”,李白梦游而“忽魂悸以魄动,恍惊起而长嗟”的“幻山”……徐霞客具有严谨的科考精神,用“宿班竹旅舍”几个字,标注出天姥山麓这座村庄的地理坐标,记录了行旅与休整,使众多诗篇中的想象、缥缈、亦真亦幻落地为“在地”,道出了它是交通节点、古道驿站,一个具体而真实的生活场所。
有“宿班竹”,必有“饭班竹”。斑竹有“斑竹铺”之称,可见历史上曾商铺云集、人气兴旺。我有点好奇的是:徐霞客吃的是什么饭?他在游记中常写到“啜粥”“煮葵”“食藿”,说明饮食十分简朴,在荒山野外,常以干粮果腹,如麦饼、炒米、炒面,最多也就配点腌菜。徐霞客大概吃过斑竹村的山笋、镬拉头(煎饼)、榨面(米线),但没有吃过当代农家乐的土鸡煲、文化宴的创意菜,也没有工夫去吃斑竹村最好的下酒菜——惆怅溪小鱼。在品尝臭豆腐、木莲冻时,我在想:这些小吃,徐霞客和在他之前经过斑竹村的文人们,是否吃过?
那么,“语天姥”呢?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越人语天姥,云霞明灭或可睹……”“越人语天姥”传递了一个资讯,李白则用恢宏、瑰丽的想象力创造出“语天姥”的巅峰——高蹈浪漫主义的精神图腾。关于李白是亲历天姥还是梦游天姥,一直存在争议,笔者是倾向于“梦游”的。最早提出“浙东唐诗之路”之说的新昌地方学者竺岳兵认为李白曾三登天姥,他写道:“白也,以恍惚为巢,以虚无为场,何独钟情于天姥?”此话正刻在村口“天姥门户”牌坊附近的石壁上,引人注目,发人幽思。
李白之后,“语天姥”的诗人多了起来:杜甫写下“悄然坐我天姥下,耳边已似闻清猿”,皇甫冉诗云“嵯峨天姥峰,翠色春更碧”,许浑感慨“来往天台天姥间,欲求真诀驻衰颜”,陆游抒写“方舟泛曹娥,健席拂天姥”……可以设想一下,如果唐代以降众多古典诗人作为“同时代人”,一起来到斑竹村,穿村而过前往天姥山,这是何等的壮观,何等的浩浩荡荡!仅《全唐诗》中2200多位诗人,到过浙东的就有451人,写浙东或与浙东有关的诗作有1500多首。浙东唐诗之路上这支“诗歌军团”穿越时空,沿时间的“惆怅溪”顺流而下,仿佛能够一直来到今天……
当然,这种情形只是我的想象和闪念。没有“诗歌军团”在行进,只有空寂的街道、少量的游人、稀落的店铺,大量老房子的门紧闭着,天气很好,初冬正午的光落进村里,散漫开来,暖洋洋的,使它显得不那么落寞、冷清。据住在章家祠堂附近的一位老伯讲,年轻人都去城里了,数百户的大村,现在只剩下五六十户老人。老伯是绍兴城里人,父母喜欢清静,20世纪60年代买下这座老宅院,就搬到村里住了。他的房子很老了,墙是就地取材的黄泥墙,但很高大,屋檐下三个燕巢,院子里一棵枇杷树,一只小黑狗懒洋洋的,一把空荡荡的竹椅上,如同坐着空荡荡的光阴,光阴被拉长,村道也被拉长了……门头却是新的,雕梁画栋,龙飞凤舞,是去年村里新修的。老伯希望来的游客越多越好:“到那个辰光,年轻人说不定就回来了。”
与诗人们“语天姥”有所不同,这座安静的山村更像是“不语天姥”。
“不语天姥”的,有苍翠的群山、慢下脚步的惆怅溪;有司马承祯在此隐居的传说,司马悔桥、司马悔庙正是为了纪念他而留下的历史遗迹;邻近还有一座小桥——“落马桥”,又名“落马驿”,是历代文武官员下马反思自身仕途并向高道致敬的地方……
群山,一门黛青色“隐学”。村庄,一部“活”的历史。不言不语。
与妻穿村而过,向东走,就进天姥山了。青云梯登山道、沿溪栈道、霞客古道新昌段、一间东倒西歪的废屋(茶亭)、一座斑驳古朴的石板桥(茶亭桥)……我们走得比较慢,走走停停,主要忙于晒太阳。风景太美,令人驻足,不断张望、惊叹——风景如画,是的。一幅幅十一月暖阳下的油画,梵·高色的油画,大自然分泌浓郁色彩的油画,来自《梦游天姥吟留别》的油画……进山一个多小时,太阳渐渐西斜,问山上下来的两位大学生:登顶拨云尖主峰还需多长时间?答:一个半小时。看来今天已不可行了。我对妻子说:“现在就返回,刚才进村走得太快,还得好好看看斑竹。”
再次进村,已近黄昏,村里热闹了许多。干活的中年人从山上和山下回来了;多了两三个顽皮孩子,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有人低头做稻草毡子,为即将酿制的米酒准备“保暖外套”;有人从山上捡来松针、落叶、树枝,为土灶储备过冬的燃料;有人用萝卜缨子做梅干菜,为餐桌增添古老的风味;红薯条、黄瓜条、芥菜、白菜、冬瓜、雪里蕻晒在路边、道场、木架上,看上去十分满意,好像在说:“晒一晒初冬最后的暖阳,多么的好!”
当你慢下来,世界才能动起来,开始还原生活现场的丰盛与鲜活。那些品种繁多的香喷喷菜的干也仿佛在告诉你:生命需要一段“晾晒时光”,安静、沉淀、发酵,腌制后化作神奇,等待开坛。
斑竹村是一个真实的梦境,入口和出口都连着广大的世界。
《光明日报》(2026年03月17日 01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