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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这样做学问的】以学问为淑世之“志业”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3-18 0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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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这样做学问的】

  作者:温儒敏(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山东大学人文社科一级教授、中小学语文统编教材总主编)

  我从事的专业是中国现代文学史。踏入学术之门是在20世纪70年代末到80年代。1978年,我报考北京大学研究生,有幸成为著名文学史家王瑶先生的弟子,毕业后留校任教,便一直以此为业。和当时许多学者一样,使命感、事业心以及对学术的尊崇,都在学科重建中得到酣畅淋漓地抒发。

  如果说我们这一代学人有什么“优势”,那或许就是人生阅历相对丰富,学问与人生不是割裂的“两张皮”,而是彼此渗透、相互滋养。大学毕业后,我曾长期在基层工作,下过乡、进过厂,耙田、插秧等农活都做过,对国情民情有切身的体认。从事人文社科研究,若有比较扎实的生活积累和基层经验,思考问题就会更接地气,会时常反躬自问:自己的身份与视角是否遮蔽了什么?学问会不会脱离实际?

  人文学科研究的个性化很强,路径各有不同,但都要求宽厚扎实的学养。我自知学养有所不足。1964年我考入中国人民大学语言文学系,可惜二年级学业中断。不过那时仍有“逍遥”的缝隙,我便东翻西找,杂读中外古今各种书籍。这种“漫羡而无所归心”的杂览,从学术训练的角度看或许有些“野路子”,但却拓展了视野,锻炼了思维与文字表达能力。

  研究生期间,我读了上千本书。那时还没有学分制,导师只要求我们广泛阅读,多接触原始材料,慢慢聚焦研究方向。隔段时间就开一次读书会,大家围绕所讲内容展开讨论,导师来点评有没有问题意识、材料是否足以支撑观点。这种“集体会诊”,让我学会了如何发现问题、撰写论文,并逐渐明确自己的治学路径。

  我的研究课题大多出于自主选择,而非“命题作文”或项目驱动。决定做什么题目,通常会有三方面考虑:一是有兴趣,适合自己做;二是预估有学术生长空间,能形成自己的见解,至少能自圆其说;三是有意义,能回应学界或社会的关切,值得投入精力。

  20世纪80年代初,我涉猎过比较文学、五四文学思潮,以及鲁迅、老舍、郁达夫研究,硕士论文是《鲁迅前期美学思想与厨川白村》,到撰写博士论文时,便选定《新文学现实主义的流变》为题。这主要是出于问题意识,感觉有“意思”,值得做。当时文坛呼唤现实主义回归,但对于什么是现实主义,却并不清晰。我希望厘清这个司空见惯却又众说纷纭的概念,梳理其历史脉络。由于选题适时,这篇博士论文不仅得到学界好评,还带动了一系列相关研究。

  文学史研究须兼顾文学与史学,既要注重作家作品的评析,也要重视史料与历史脉络的梳理。我秉持“论从史出”的原则,力求审美与历史的统一,尤其重视文本细读和史料积累。那时条件有限,一切都得从头做起。进入写作构思之前,要广泛搜集阅读作品与史料,用卡片记录阅读心得、思考线索和材料摘要。研究《新文学现实主义的流变》时,积累了近千张卡片;撰写《中国现代文学批评史》,论述14位批评家,都是从读原作、查资料、做卡片开始,耗时费力。过程固然烦琐枯燥,却能从第一手材料中触摸到历史的质感,问题意识得以凸显,现实感也随之增强。

  我的研究还注重与教学结合。迄今出版的40余种著作中,不少是为了开课而准备的讲稿,有的就是专著型教材。《中国现代文学批评史》出版前,各大学中文系多开设古代文论课程,却罕有讲授现代批评的。我在北大率先开设此课,意在接续古代批评史,而后在讲稿基础上写成此书。与赵祖谟共同主编、联合几位同仁编写的《中国现当代文学专题研究》,同样源于教学,被多所大学中文系列为考研参考书,已修订两次,还入选“十四五”普通高等教育本科国家级规划教材。

  影响更大的,是我与钱理群、吴福辉两位师兄合著的《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该书初稿形成于1985年前后,当时我们初出茅庐,怀揣学术理想,试图在历史与审美的结合上有所突破。该书既保持了文学史知识的稳定性,又放开视野,融入了许多个人研究心得,史论结合紧密,对作家作品的评析也较为细致。1998年修订出版后,被教育部列为重点教材,迄今重印60余次,印数超过180万册,并译成多种外文出版。

  2008年,我被教育部授予“高等学校教学名师奖”。发表获奖感言时,我说:“教学是值得用整个人生去投入的事业,是我痴迷的乐事,也是一份完美的精神追求。”而要上好课,必须依靠扎实的研究,拥有自己的“学术干货”,在教学中发现研究课题,又以科研反哺教学——虽然未必做得多么出色,但我始终努力践行这一理念。

  我的研究以现代文学为主,也关注当代文学动态。2012年起,我提倡“文学生活”研究。以往文学研究大多围绕作家、作品、批评家展开,这固然必要,但视野不免受限。我提出“文学生活”这一概念,试图打破“内循环”,引入社会学方法,将研究视野拓展至普通国民的文学阅读、消费与接受状况。这一概念现在已被文学界接受。尤其在人工智能与网络文化影响日深的今天,“文学生活”研究有助于拓宽视野、激发新的学术活力。我带领山东大学和北京大学的团队完成了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成果结集为《当前社会“文学生活”调查研究》。

  20多年来,我跨出本专业,为基础教育略尽绵力。2004年,我主持成立北大语文教育研究所,参与语文课程标准修订、教材编写、社会调查与教师培训等工作。尽管在高校科研评价体系中,这些工作往往不被视为“成果”,但其并非“小儿科”,同样需要扎实的学术支撑。

  2012年,中小学语文统编教材编写工作启动,我受教育部聘任担任总主编。从小学到高中,教材编写历时7年,至今仍在不断修订。教材编写被视作“国家事权”,又属公共知识产品,须平衡多方诉求,殊为不易。10多年主持教材编写,是我一生做过的最难的事。不过,我和我的同仁——包括人民教育出版社的编辑团队——坚持了下来,尽了心力与责任。

  回顾往昔,做学问与其他行业一样,有甘有苦,却也滋润人生,成为生命历程中自然的一部分。

  《光明日报》(2026年03月18日 01版)

[ 责编:徐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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