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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大众文艺的文学风景】
作者:王一木(江西人民出版社编审)
品读邹鹰的诗集《透明的岁月》(百花洲文艺出版社2025年12月出版),让我感受到新大众文艺的蓬勃生命力。他出生于农村,曾经在乡镇工作多年,后来进城重新学习社会学理论,还有深入社区民政工作一线的经历。回望人生历程,诗歌始终是他的生命追求,从而也导致他的诗具有田野调查式的写作特点和在地性的美学风格。
诗人对乡土中国有着深情的凝视。在《走进乡村》《稻子的诺言》《父亲》等作品中,他构建一个以“稻子”为图腾、以“父亲”为精神原型的乡土世界,这也是“我”的精神原乡。《我的村庄》中他写道,“像一羽大鸟/倦栖那丛梅雨下的/是我的村庄/亮亮的土瓦房/是几把耐用的匏瓢/舀着一个个/日出日落/浇绿了村前村后的稻苗”。开篇即通过农具“匏瓢”将农耕文明的时间观与空间观浓缩为诗性意象。这种对土地的敬畏在《稻子的土语》中升华为生命哲学,“父亲用一脸皱纹/讲述犁耙与秋天/讲述葱绿与饱满//我无法拒绝父亲/骄傲里深埋的艰涩/被一种生活俘虏/那是稻子土语/驾驭着日子/时时驱赶/我负重前行”。此处的“稻子土语”已经超越简单的比喻,成为一种承载着生存智慧与道德秩序的文化密码,诗人在城市与乡村的情感切换中,始终以这种“土语”校准精神的坐标。
邹鹰对乡土的书写并非怀旧式的田园牧歌,而是社会学田野调查般清醒的诗意素描。在组诗《生产队》中,他以“队长的哨子”“记工分”“开渠”等系列场景,复现那个时代的乡村图景,“马灯吸引了全村的目光/记账员以流利的钢笔/书写稻田的历史/勾勒禾苗长势/以及谷物成色//所有目光沸腾起来/却悄无声息/工分写进了/每个人的汗水/刻下无边日子的印记”。这些带着时代温度的细节,不仅是个人记忆的打捞,更是对农村经济制度变迁的诗性记录,具有超越个人经验的历史纵深感。
由于长期扎根生活深处,邹鹰的诗歌具有强烈的“社会能见度”。诗集第三辑“时代礼赞”将笔触伸向广阔的社会图景。长达两百多行的朗诵诗《这十年我们以民政名义赶考》串联起脱贫攻坚、低保救助、养老服务、社区治理等民政工作场景,展现国家政策的普照温暖个体生命的诗意过程。在叙事诗《蒲公英》中,诗人以福利院孤女“蒲公英”的成长历程为主线,书写一个关于爱与奉献的现代寓言,“那个黎明带着苍白//五十张温暖的脸/和五十双大手拽着唱的摇篮曲/让你出生后的第一次睡眠/奢侈得让人动容”。这种基于真实工作经验的创作,以有节制的笔触抒发社会关怀如何重塑生命的赞歌。当长大成人的“蒲公英”在面临抉择时“悄然回归/你以坚卓与细致/释放浓浓孝心”,诗人完成对互助精神的诗性诠释——它不是单向的施舍,而是生命之间的相互滋养。
邹鹰的社会观察具备一线生活的底色,也富有诗歌的审美趣味。《致铺设高压电线工人》中,他将劳动者置于天人合一的视野下,“踩着风的翅膀/翱翔天空/与白云握手/传递人生豪迈//是受宇宙之邀/坚信光明来自太阳/是受星星之邀/坚信爱情受孕于月亮”。这种将具体劳动升华为宇宙秩序的想象,体现了社会学赋予的结构视野,具有一般诗人难以触及的境界。他的创作彰显跨学科思维属性。自序中,他明确提出:“社会学在底部,可以为文学形象塑造奠定‘来源于生活’的基础。”自觉的理论意识,使他的诗歌在感性表达中始终保持着理性的深度。《读摄影作品〈呵护〉》中他写道,“怀抱中的温情/不是那种/人与动物的刻意超越/母性的话语/没有任何的界限/只有敞开的密码/让交流变得简单”,既延续了社会学对“情感劳动”的研究视角,又以诗性语言赋予学术概念新的温度。
这种跨学科追求尤其体现在对历史与现实的双重观照上。《重读〈清贫〉》中,诗人将方志敏的精神遗产置于当代语境下审视,“‘清贫,洁白朴素的生活’/千古名言撞击着我的灵魂/我没有任何时候像今天这样/如此迫切走近方志敏的品格/那个荡除铜臭的世界/尽管遭受‘富翁们齿冷’/却以一块怀表和一支水笔的简练/驳斥了当大官有钱的无耻谰言”。历史与现实对话,展现出学者型诗人的思想锋芒。而《江右(组诗)》对吴城方国、古镇瑶里、板灯飞扬等江西文化符号的发掘,则体现出文化人类学的田野调查方法在诗歌中的创造性运用。
贯穿《透明的岁月》的一条隐线,是诗人生命意识的不断觉醒与拓展,并且在“家国同构”的维度上得到升华。诗人自觉将个人命运与时代发展进程相结合,而且这种“大我”意识植根于对具体生命的深切关怀,正如诗句“你是雪地里的一堆篝火/你是黑夜里的一颗明星/你是中国大地的一曲高山流水”,将职业理想升华为精神图腾,具有深层次的精神内涵。
从艺术形式看,邹鹰的创作兼顾古典诗词的凝练与现代诗歌的自由。《武夷吼排》中他写道,“裁一段彩锦/悬挂在码头/武夷山天亮了/洗净伐木的草鞋/淘濯早餐的白米/吼一声/放排啦——/武夷山醉了/摇晃的身影/沉淀在河底”。语言节奏如放排号子般铿锵有力。而《篁岭深秋》中,“倒映在湖底的秋色/静美而纯净/湖水浸润白云/湖光映衬蓝天/季节画一轴油画/笔锋细腻苍劲”,则展现出古典山水诗的空灵意境。这种多元的艺术借鉴,使诗集呈现出丰富的美学层次。
《透明的岁月》之“透明”,在于诗人始终保持着生命本真的敬畏与时代诗性的追求。他将诗歌写作转化为一种“社会参与”的方式。在这部诗集里,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个人的精神成长史,更是一部微观的中国社会变迁史,留存一个时代的精神标本。他的创作表明,真正有力量的诗歌深深扎根大地,勇于拥抱时代,始终保持对生命的温情与敬意。《透明的岁月》如同一面澄澈的镜子,照见时代的精神面相,也照见诗人内心深处对土地的眷恋与对理想的坚守。
《光明日报》(2026年03月18日 14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