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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字不苟,一字不冗”——人工智能时代散文写作何以不“散”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3-18 0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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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语境下散文何为】

  作者:王杰(河南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

  提及散文,大家头脑中马上就闪现出“散文不散”的特点,也即“形散神聚”。人工智能时代的算法语境为散文写作素材积累、章节架构、语词运用等方面提供不小的便利。然而,庞大的数据却常常诱导散文写作思维散乱、辞藻涣散、结构安排松散、情感流露分散,陷入“形散神散”的窠臼,此种类型的写作也必会随风飘散。那么,人工智能时代的散文写作如何不“散”成为散文创作者、研究者乃至大众审美需要面对的问题。

  1951年,老舍在《散文并不“散”》一文中指出,散文是用加工过的语言组织成篇的,每个字都要用得适当,“要把散文写好,须在字上,句上,段上,篇上,都多多加工;这也就是说,在写一篇散文的时候,我们须先在思想上加工,决定教一字不苟,一字不冗。文章是写给大家看的。写得乱七八糟,便是自己偷了懒,而耽误了别人的工夫;那对不起人!”作为散文大家、文学大家的老舍,以创作实践和对多种文体类型的深入思考,指出散文创作何以不“散”的路径,70多年后的今天,仍然带给我们诸多启发。

  当前,新媒介、新技术已经深度介入我们的日常生活,文学创作与传播语境也发生深刻变化,数据库、大模型可以为文学创作提供基本的素材积累和材料梳理。然而,我们在“与人工智能共舞”的过程中,更重要的是在人文与技术的重组中,在想象、创造与共情中,捍卫“人”的主体性、具身性与生命体验,寻回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灵韵”。这种“灵韵”之于文学创作的重要性,正如古人所强调的“精、气、神”三位一体的统一生命体系。当“人”的主体性具化到散文创作之中,确保“形散神聚”的前提也必然是坚守散文的“精、气、神”。人工智能时代的散文创作,应当追求文字与思想的契合,内容与文体的相融,素材与情感的适配。

“一字不苟,一字不冗”——人工智能时代散文写作何以不“散”

  老舍《济南的冬天》插图。资料图片

  1.守住思想主题的精魂

  从文学发展的进程来看,言已存在的事实,表达作家的思想情感,散文是一种颇为特别的表达形式。无论是文言散文,还是现代散文,都是不同时期文学广阔天地中的重要存在。老舍认为“在我们的生活里,一天也离不开散文。我们都有写好散文的责任”;汪曾祺指出“如果一个国家的散文不兴旺,很难说这个国家的文学有了真正的兴旺。散文如同布帛麦菽,是不可须臾离开的”;周大新曾言“散文算是兄长,小说算是弟弟……在我内心里,散文一直是最重要的”。

  散文的重要性在于丰富、自然的艺术形式,更在于思想精华的集结。散文以精炼、精妙的语言文字,表达思想、表现精神、传递思考,给读者带来智慧与启发。人工智能写作的优势是知识生产的全面性与普适性,同样的思想主题呈现出的文字却千篇一律、面面俱到,乃至“失魂落魄”。实现有深度的写作,就必然要求作者守住思想主题的精魂。

  无论是写人、记事、抒情的感性散文,还是注重思辨性、思想见识的智性散文,思想主题的优劣高低不在“全”而“泛”,而在于蕴含其中的精魂。这主要表现在立意的高远、新颖和厚实,思想的穿透力与冲击力,是鲁迅进行战斗的“释愤抒情”,是梁实秋的“照见写作者容貌和心思”,是余秋雨的“文化反省意识”,是刘亮程的“与万物共鸣”……唯有守住思想主题的精魂,方可让当下的散文创作力避思想与文字脱轨,真正具有思想的深度与广度,具有时代感与现实感。

  2.锤炼标识性气质

  散文被认为是“有美好排列的文字”。散文的文字是传达思想的,读者往往因体会其思想而忽视文字的重要性。既然散文是言语的结晶,言语与思想无法分开,守住思想精魂的同时,充分推敲文字以达到“辞足达意”的效果,进而形成属于自身特色的自然风格,这是散文写作者在不同时期都需要面临的挑战。尤其是人工智能时代,海量素材瞬间涌现,但个性化与标识性的表达是人工智能所无法企及的。新语境下的散文写作者要向散文大家学习,向语言大师致敬,在行文炼字中不拘泥于外在华美辞藻的裹挟,而是注重锤炼具有自身标识性的气质。

  被誉为“杰出语言大师”的老舍,浓郁的京味儿、轻快诙谐的幽默风格、富有智慧与趣味的启迪,构成了他标识性气质。他指出:“一个幽默写家对于世事,如入异国风光,事事有趣。”自称“中国式的抒情人道主义者”的汪曾祺,人间草木、一食一味、家人闲坐、灯火可亲,都透露出好玩儿,是他的标识性气质。有感于春节与立春恰逢同一天而创作的散文《岁交春》,描写了“鞭春”“送春牛”,以及吃萝卜“咬春”、吃“春饼”等习俗,穿插着古诗词与历史典故,他对传统文化的热爱和赞美跃然纸上。

  各具特色的标识性气质既是散文家的气质,更是散文的气质。朱自清的标识性气质是清秀沉郁、诗性唯美,正如“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桃花谢了,有再开的时候”;沈从文的标识性气质是牧歌情调与人性的温情,正如“我一辈子走过许多地方的路,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林语堂的标识性气质是幽默闲适、性灵超脱,正如“人生在世,还不是有时笑笑人家,有时给人家笑笑”;史铁生的标识性气质则是存在的哲思与残缺中的丰盈,正如“我什么也没忘,但是有些事只适合收藏。不能说,也不能想,却又不能忘”……可以说,锤炼标识性气质是散文创作中加工排列文字、让文字与文体相匹配的秘密武器,更是摆脱“AI味”的关键所在。

“一字不苟,一字不冗”——人工智能时代散文写作何以不“散”

  孙犁《荷花淀》连环画。资料图片

  3.珍视具身体验的神韵

  孙犁认为,散文家的创作通常先有“情思所至,有感而发”,才有“言为心声,独抒性灵”。这正是具身体验的神韵所在。作家将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感的肉身感知,通过文字生动地呈现在读者面前,传递出活生生的、带着体温的生命气息。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冲击,“人机共存”“人机共创”成为可能,珍视具身体验的神韵显得尤为重要,由此才能让情感流露、思想升华有了切实的支点。

  当我们直接将“春天”“月明”等关键词喂给人工智能,让其创作散文,结果句子瞬间就流了出来,“春天是从冻土深处翻涌上来的,带着腐殖质腥甜的气息,把残雪挤成褪色的棉絮。草根在黑暗中伸展,将一冬的苦涩吐成嫩黄,风也变得湿润而羞涩。”“月明是夜的手掌轻轻覆下,唯有树影在窗棂上走动,被银辉绣成淡墨。”

  人工智能描绘的“诗情画意”看似文辞优美,实则多少有些空洞无物,无法打动人心。许地山在《春的林野》中描绘的春意盎然场景是“桃花听得入神,禁不住落了几点粉泪,一片一片凝在地上。小草听得大醉,也和着声音的节拍一会倒,一会起,没有镇定的时候”,让读者深深地陶醉其中。季羡林在《月是故乡明》中描写的场景是“我走到坑边,抬头看到晴空一轮明月,清光四溢,与水里的那个月亮相映成趣”,他还写道:“我什么时候能够再看到我故乡里的月亮呀!我怅望南天,心飞向故里。”语言平易质朴、不事雕琢,却表达出对故乡的深切情思。

  人工智能描绘的是模式化、刻板化的美景与情感,有着具身体验的散文家在文字雕琢中却深沉地流淌着自我的生命痕迹。这具身体验的神韵是叶圣陶身处大兴安岭森林,立秋时节感慨“连山林绿真成海,满地花鲜胜似春”;是杨朔从国外回到茶花正烂漫的春城昆明,赞叹“不见茶花,你是不容易懂得‘春深似海’这句诗的妙处的”;是阿来深入川西山野之中,惊奇“看到了一年之中,不同的海拔高度上,蔷薇科植物开出了两个春天”;是李娟在新疆阿勒泰的草原牧场,第一次品尝月饼时的“最初体验一是香,二是硬——感觉就比鹅卵石稍软”……当下的散文创作可以借助人工智能寻找到相关的句子,但更要珍视自身瞬间灵感的迸发,这种从每个人的生命体验中生长出来的、神采飞扬的韵味,更值得浓墨重彩地书写,这是人工智能无法抵达的,更无法取代的。

  综合来看,人工智能时代的散文创作,当守住思想主题的精魂,以预防思维的散乱;当锤炼标识性气质,以避免文字的涣散;当珍视具身体验的神韵,以规避情感的松散。由此,洋溢着生命体温的散文才能真正实现“形散神聚”,进而为经典的沉淀创造可能性和稳定性。

  《光明日报》(2026年03月18日 14版)

[ 责编:茹行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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