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洪波（中国音乐学院声歌系教授、男高音歌唱家）

　　在中国声乐艺术的当代发展进程中，“好声音”早已不是单纯的技术指标，而是集科学发声、语言韵律、情感表达与文化身份于一体的综合艺术追求。

　　日前，首届戏曲声乐跨学科研究与发展研讨会召开，会议以中国声乐发声体系为切入点，将现代声乐训练与中国戏曲传统演唱深度结合，系统探讨了如何以科学方法为支撑、以戏曲艺术为滋养，塑造具有中国气质、中国韵味与中国风格的声音形象，为中国声乐在新时代的传承、创新与发展，提供了重要的理论方向与实践路径。我因长期从事民族声乐教学与研究，又曾在中国戏曲学院任教多年，在戏曲与声乐的交叉实践上进行了一些探索与思考。

　　中国戏曲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载体，集唱、念、做、打于一体，熔声腔、韵律、表演于一炉，是最具民族特色的舞台艺术形式之一。戏曲演唱历经数百年积淀，形成了自成体系的发声、咬字、行腔、润腔经验，是中国声乐艺术不可替代的传统根基。

　　在多次赴国外观摩歌剧演出、参与艺术交流的过程中，我深切感受到，中国声乐要真正走向世界，既不能封闭自守，也不能全盘西化。当下不少中文艺术歌曲、中国歌剧，在音乐结构、作曲技法上借鉴西方体系，虽然易于被海外观众理解，但往往缺少鲜明的中国标识。而一旦融入戏曲声腔、咬字、韵律与表演气质，作品的文化辨识度便立刻凸显，也最能打动不同文化背景的观众。这让我更加坚定：中国声乐要立得住、传得开、走得远，必须建立在自身文化传统之上，立足传统、借鉴外来、面向未来，形成属于中国的声音美学与表达方式。而戏曲，正是构建中国声乐主体性最重要的文化资源与艺术母体。

　　那么，在声乐与戏曲交融的视野下，究竟如何塑造真正意义上的“中国声乐好声音”？

　　中国现代民族声乐所追求的“好声音”，是技与艺、形与神、科学与文化的统一。它不是单一的音色标准，也不是机械的技术模仿，而是根植于母语文化、扎根于戏曲传统、建立在科学训练之上的综合艺术能力。它既是可以通过系统训练获得的“器”，也是需要长期涵养的“魂”。具体而言，主要体现在三个层面：科学的发声基础、精准的语言表达、饱满的情感传递。

　　科学发声，是中国声乐好声音的基石，也是连接现代声乐与传统戏曲的关键桥梁。

　　声乐是一门以听觉为核心的艺术，所有技巧都要落实在声音上。在教学中，我们常说教师要“耳朵上长眼”，意思是要通过听觉精准判断学生的发声状态、问题所在，并用清晰的逻辑引导调整。经过长期教学实践与舞台验证，我认为，无论民族声乐、戏曲演唱，还是其他唱法，好声音都要满足三个基本要求：第一，稳定、充分的呼吸支持，保证声音传得远、听得清；第二，声音具有穿透力、层次感与立体感，从过去“单声道”式单薄扁平的声音，走向圆润、丰满、富有空间感的“立体声”效果；第三，整体歌唱状态统一稳定，做到声区统一、音色统一、共鸣空间统一，避免挤、卡、捏、白、压、尖、虚、僵、做作等不良习惯。

　　落实到具体训练，就是坚持深呼吸、高位置、在“腔”里唱。

　　深呼吸，是声音的动力来源，为演唱提供持久稳定的支持；高位置，保证声音集中、明亮、富有穿透力；在“腔”里唱，则强调共鸣腔体的打开与运用，让声音不飘、不浅、不直白。这三点，既是专业声乐演唱的核心，也恰恰是传统戏曲演唱中“气沉丹田”“响膛膛”“脑后音”“膛音”等经验的现代科学阐释。正是因为声乐艺术抽象、无形、难以直观把握，才更需要建立一套逻辑清晰、可操作、可检验的训练体系，让传统经验科学化，让科学方法民族化，从而真正提升演唱质量与艺术生命力。

　　清晰准确的咬字吐词，是中国声乐区别于其他国家声乐体系的重要特征，也是最需要向戏曲学习的核心能力。

　　汉字有声、韵、调，结构复杂、韵律独特，讲究“字头、字腹、字尾”的完整归韵，讲究“字正方能腔圆”。在戏曲演唱中，咬字不清则意不明，念白不准则韵不存，演员从小就要在口齿唇舌喉的配合上下足功夫。反观当下一些声乐演唱，常常出现字头模糊、归韵不到位、字音含混等问题，导致作品感染力不足、难以深入人心。

　　中国声乐的好声音，一定是语言与音乐高度统一的声音。演唱者要遵循汉字发音规律，做到出字利落、引腔舒展、归韵干净，既让观众听得懂歌词，又让语言融入旋律、服务情感。在此基础上，情感表达是赋予作品灵魂的关键。声音的强弱、快慢、虚实、刚柔，都要随情感而动，以情带声、以声传情。而在情感表达与韵味把握上，戏曲拥有极为丰富的资源：板式变化、润腔处理、顿挫起伏、眼神身段，无一不是情感外化的方式。向戏曲学习语言表现力与情感张力，声乐作品才能真正做到字正腔圆、声情并茂、韵味十足，让人听得懂、记得住、有共鸣。

　　事实上，现代声乐的科学训练体系，对传统戏曲的当代提升也大有裨益。在长期口传心授的传承中，部分戏曲演员缺少系统的发声训练，容易出现高音吃力、音色单薄、声区不统一、用嗓不科学等问题。将声乐科学训练引入戏曲，可以用科学方法保护戏曲嗓音、提升戏曲演唱、守住戏曲韵味。

　　声乐科学在戏曲中的应用，重点集中在气息运用与共鸣调控两个方面。戏曲自古强调“气为声之本”，但传统教学多以经验为主。声乐中的胸腹式联合呼吸法、呼吸控制、缓吸缓呼、快吸快呼等训练，可以为戏曲演员提供更稳定、更持久、更可控的气息支持。在共鸣与音色上，声乐训练可以帮助戏曲演员更好地调节头腔、口腔、胸腔共鸣，根据行当与角色需要，拓展音域、统一声区、丰富音色变化。

　　归根结底，中国声乐的“好声音”，是一种具有文化主体性的声音理念。它以科学训练为方法，以母语为根基，以戏曲传统为滋养，既追求技术规范、声音品质，也坚守民族风格、时代审美。中国声乐与中国戏曲，同根同源、互补共生：戏曲为声乐提供文化底色、语言韵律与艺术神韵；声乐为戏曲提供科学方法、系统训练与现代提升。二者相互借鉴、彼此成就，才能让中国声音既有科学高度，又有传统深度；既有技术精度，又有人文温度。

　　《光明日报》（2026年03月18日 1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