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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剧《苏东坡》:以“梦”为舟会东坡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3-18 0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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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卢秋燕(上海戏剧学院戏曲学院副教授、导演)

  越剧《苏东坡》是越剧表演艺术家茅威涛时隔十年的舞台新作。该剧以写意美学、程式语汇、声腔艺术等传统戏曲精髓为底色,同时吸收现代戏剧的时空观念、舞蹈剧场的身体语言及当代视觉构成等元素,以一系列梦境般的片段推动叙事,并以经典诗词作为线索,牵引全剧情感发展,充分展现了越剧“文人戏”的文化底蕴,在当代越剧舞台上唤醒了苏东坡贯通古今的“诗意山河”。

  苏轼一生行迹飘蓬,他早年科场得意,名动京师,然旋即陷于党争漩涡,屡遭贬谪,半生流徙。但正是这种仕途的困顿,反而促使其在精神领域开拓出一片丰饶之境。他毕生致力于民生实务,并在诗词书画领域成就斐然。

  该剧构建出一套独特的“梦的逻辑”,舞台叙事随苏轼的心绪波动自由流转,将戏剧冲突由外部事件转向人物内心世界,勾勒出苏轼波澜起伏的人生际遇与绚烂丰盈的精神世界。它追求的并非史实铺陈的真实,而是苏轼精神世界的“内在真实”,这恰是对苏轼“诗性灵魂”的贴切舞台表达。

  舞台以三个“环形垂条幕帘”和数个移动平台构成巨大的动态装置艺术,通过千变万化的开合、升降、平移,呈现出一段段或生机盎然、或惊心动魄、或温情脉脉、或哀思绵延的“梦”的切片。剧中的苏东坡形象,既源于史实记载,亦来自对其精神世界的当代想象与重构,更寄托着今人从中获取精神滋养的文化期待。于是,观众便乘着创作者以梦编织的轻舟,随苏轼的生命激流起伏前行,悄然走入对自身生命的观照与省思。

  该剧对苏轼的情感世界予以创新表达,其中对苏轼名作《江城子》的舞台处理超越了具体的抒情对象,所抒发的不仅是撕心裂肺的死别之痛,更是举重若轻的沧桑之感,以舞台艺术的再创造赋予了这首著名的悼亡词别具一格的思辨品格。当苏轼在“宦海浮沉,忠而被贬,沦落天涯”后仍决意返朝之际,生命中最长久陪伴他的爱人逐一与之告别,在唱腔、音乐与平台移动的视听联动中,黑、灰、白三个不同颜色髯口的递换成为核心象征符号:王弗交付苏轼黑色髯口,王闰之以灰色髯口换走黑色髯口,王朝云最终留给苏轼全白的髯口;随着髯口的递换和平台的后移,三个女子依次退出苏轼的生命轨迹;随后,空空如也的平台如同三叶扁舟在苏轼面前穿行而过最终消失,眼前的路唯留苏轼一人独自前行。

  这一递换仪式以高度诗意的舞台表达传递出:人生正是在“多少春秋多少夏,青铜明镜悲白发”的光阴流逝中,经历一连串告别。如真似幻的舞台处理激发了观众深切的共鸣。此处唱腔并非肝肠寸断的声泪俱下,而是温情脉脉的如泣如诉,传递出珍贵而深刻的生命觉悟。

  该剧进行了一系列充满诗意狂想的歌舞创新。其中对《念奴娇·赤壁怀古》的舞台处理采用密集鼓点、大提琴等西洋乐与越剧乐队相结合,于越剧吟唱与念白中注入磅礴气象,同时呈现一段“髯口舞”的场面开掘,通过对传统戏曲髯口功中的“捋、挑、抖、甩”等动作的创新编排,使歌舞与词作意境、人物心绪浑然一体。众多“苏轼分身”如同其自我的不同面向,在他身边穿梭、围绕,象征苏轼于万千投射中寻觅真我;他们把佩戴的长髯取下,挥洒舞动,最终向空中抛出,旋即昏然倒地。舞台以一场气壮山河的“髯口舞”刻画出苏东坡的精神蝶变,昭示着一个“新的自我”的重生。

  全剧结尾的核心唱段“世事一场大梦”,以传统程式身段承载新的情感,延续了茅威涛“唱腔具有文学性,表演具有当代性”的特点。此处,所有剧中人物自舞台两侧缓步而上,分立苏轼两旁,随着环形垂条幕帘闭合,众人又悉数隐去。茅威涛于行腔的凝滞与爆发、身段的提炼与收放之间,将执着求索与人生空幻的矛盾展现得直击人心。唱腔最终收束于:“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也无风雨也无晴,一蓑烟雨任平生。”他从容褪去衣袍、冠冕乃至靴履,最后道出:“谁怕?”矗立于漫天纷飞的诗稿之中。此尾声深得《红楼梦》“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白茫茫一片真干净”的哲学意境,与全剧以“梦”为舟的艺术构思形成诗意闭环,深刻阐发了保持本真、超脱世俗的生命态度,以及入世理想与出世精神的辩证统一。

  《光明日报》(2026年03月18日 16版)

[ 责编:茹行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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