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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非遗在校园“扎根生长”
——对非遗融入国民教育体系现状的观察与思考
作者:光明日报联合调研组 执笔人:北京师范大学文化创新与传播研究院副教授袁媛,光明日报记者纪博,调研组其他成员:林加、曹开洛、鲁洲燕、达思潮
编者按
国民教育体系是文化传承的主阵地,推动非遗系统性、创造性融入各学段教育,既是赓续中华文脉、培育文化自信的时代之需,也是落实立德树人根本任务的重要路径。非遗从“进校园”到“在校园”,从节庆展示到融入日常,从一堂体验课到一套育人体系,这一转变取得了哪些实实在在的进展?又该如何走深走实?在“十五五”启幕、文化遗产系统性保护步入新阶段之际,光明日报记者联合北京师范大学研究团队组成调研组,围绕非遗融入国民教育体系的实践进展与典型案例展开深入调研,并在此基础上提出促进非遗教育协同发展的对策建议。
苗绣以细腻针法,承载苗族千年文化底蕴;昆曲以水磨腔调,传递江南风雅;剪纸以精美造型,裁出百态生灵与人间烟火。1557个国家级非遗代表性项目(3610个子项),从春节、太极拳到二十四节气……正在以新的方式走进课堂、走近孩子。
自古以来,非遗的传续靠的是口传心授、代代相承。如今,这一古老传承方式正与现代教育体系深度融合。


江苏苏州昇平实验小学校举行苏州舞龙灯展演。资料图片

新疆伊犁巩留县库尔德宁镇中心幼儿园的孩子们运用“马灯舞”器材开展活动。资料图片
基础教育
趣味融五育,课程渐丰富
“鸡毛换糖咯……”孩子们手里攥着自制的“鸡毛”道具,围着摆放着小糖果、小玩具的桌子,学着老一辈“鸡毛换糖”的模样。浙江义乌杨村实验幼儿园里,孩子们把本地非遗融入了日常游戏。园内铺设着鸳鸯阵行走路线,墙上挂着婺剧脸谱、道情人物卡片,孩子们在角色扮演中,初步认识了非遗。
“幼儿阶段的非遗传承,不必追求知识的完整,重在埋下兴趣的种子。”北京师范大学民俗学“幼儿园非遗游戏工具包开发”课题组成员王培育博士说。
调研组看到,这种从“观赏”到“游戏”的转变,正在多地幼儿园落地。
而在北京医科大学附属小学的美术教室里,从憨态可掬的小动物,到纹样精巧、寓意吉祥的窗花,不同年级的剪纸作品错落陈列。四年级的刘子涵托起刚剪好的纸蝴蝶,翅膀毛边还没修齐,眼里已漾满得意:“太神奇了!三剪刀就能变出蝴蝶!”
据介绍,这门剪纸课自1978年便已开设,如今已从最初的小小社团,发展为“分层、分类、分学段”的成熟校本课程体系。课程负责人、学校党总支书记田国英感慨道:“数十年深耕,我们终于实现了‘班班开课程,人人持剪刀’的育人愿景,让非遗的种子在孩子心中生根发芽。”
课程体系的精心设计,离不开一线教师用心打磨。北京市房山区良乡中心小学教师彭晓宁告诉调研组:“我一方面向非遗专家、传承人取经,把最地道的非遗内容请进课堂;另一方面和同事、教研员反复推敲教学方式,探索将传统节日、节气文化融入语文课堂,衔接劳动、美育与德育的路径。”
在广东东莞,“我是非遗小小传承人”系列活动,将非遗融入多元学习场景,通过写作、绘画、制作、表演等形式广泛开展。当地把191项非遗项目“菜单化”供学校对接,30余所学校将相关非遗内容纳入校本课程,形成“一镇一特色”格局。2025年,仅厚街镇一次活动就吸引46所学校参与,征集作品1800余件,优秀成果亮相公共文化空间。
中国社会科学院荣誉学部委员、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专家委员会原副主任刘魁立指出,在基础教育阶段,非遗已不再仅局限于“兴趣小组”,而是以更深、更广的姿态深度融入国民教育体系,成为涵养青少年文化自信的源头活水。
2025年12月,文旅部非遗司联合央视网启动“‘非遗在校园’实践案例征集活动”,截至2026年1月,共收到全国1000余项申报案例。非遗这颗文化的种子,正在基础教育的校园沃土中生根发芽。
职业教育
技艺变技能,课堂连产业
如果说基础教育为非遗传承埋下兴趣的种子,职业教育则让这颗种子落地生根,将传统技艺转化为可落地、可就业的职业技能,搭建起非遗从“传承”到“产业”的桥梁。
在湖南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苗绣、挑花、银饰等非遗既是民族文化符号,也是地方特色产业的重要支点。调研组在2025年度中国非遗传承人研培计划——湘西民族职业技术学院“苗族挑花纹样数据采集与创新产品开发”研培班的结业成果展示上看到,30名学员的180余件作品集中亮相,既有承载民族记忆的明清挑花服饰,也有融合现代审美的实用设计。银针起落,丝线缠绕,学员们专注凝神,巧手轻捻,寓意吉祥的苗绣纹样在布面上一点点鲜活起来。这门技艺在这里被拆解、重组,转化为可训练、可评估、可应用的职业技能。
类似的案例在江苏盐城同样出现。盐城工业职业技术学院2024年乡村振兴研修班学员夏梦洁举着获奖作品《食盒》对调研组说:“传统陶瓷工艺不仅是历史知识,更是我们设计人的新思路、新饭碗。”据了解,该院把陶瓷彩绘等传统工艺与文创设计、品牌与销售环节打通,学员可以直接参与产品设计与线上推广,从“会做”到“会卖”,一步到位。
在非遗融入国民教育体系的版图中,职业教育处在传承、培训、就业与产业的交汇点,更强调“把技艺教会、把人才育成、把路径打通”。
自2015年研培计划实施以来,江苏省十余所院校面向全国30多个地区开办研培班150余期,培训学员5000余人次,一批既懂传统工艺、又熟悉现代设计与传播方式的复合型人才由此成长。
研培计划夯实了非遗人才的基础素养,产教融合则进一步把课堂延伸到工坊、把技艺对接上市场。2025年成立的非遗数智传承传播产教融合共同体,进一步将非遗传承与职业教育、企业资源的对接推向组织化与平台化。
调研组了解到,各地职业院校以此为契机,走出了差异化融合路径。苏州工艺美术职业技术学院联动政府、企业与行业协会,共建非遗工坊与产业学院,围绕玉雕、核雕等传统工艺推进校企协同育人,让学生在真实项目中锤炼技艺;山东聊城东昌府区则立足乡村振兴,以葫芦文创为抓手,将种植、加工、销售全链条融入中职教学,借助直播电商让烙画、雕刻等技艺焕发新生,学生在实践中学习、在市场中历练,实现技艺与产业深度衔接。
“非遗在职教阶段完成了从‘会手艺’到‘会生产’的转变。”中央民族大学教授林继富表示,非遗不仅成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的重要载体,也是能够支撑区域社会发展的现实生产要素。
文旅部在关于非遗传承人梯队建设的答复中明确,将会同教育部、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等部门,持续推进中国非遗传承人研修培训计划,完善非遗教材体系、课程设置和师资队伍建设,建立传承人进校园的长效机制,并通过学科专业建设与产教融合,构建政府、行业与企业协同参与的人才培养格局。
高等教育
学科入目录,课堂连技术
从基础教育的兴趣启蒙,到职业教育的技能培育,高等教育则为非遗传承提供了更高层次的学术支撑与创新活力,推动非遗从“技能”上升为“学科”,从“传承”走向“创新”。
“我们不再只是非遗的文化观察者,更是创意实践者与传播者。”云南艺术学院“道坊”学员陆韵菲的话,道出了高校非遗传承的新活力。依托云南丰富的民族非遗资源,学院将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本科专业打造成特色品牌,邀请非遗传承人驻校,与师生围绕扎染、彝族刺绣等非遗项目开展设计创新,相关作品成功登上国际时装周舞台。该校推动研培学员成立非遗技艺传习坊,2023至2025年间带动553人再就业,创收400余万元。
广东工业大学的探索同样颇具特色。学校依托特色育人平台“蕴瑜课堂”,将广彩非遗课程全面上线。详细了解后,调研组对“蕴瑜课堂”有了初步认识:引入AR技术,让抽象的传统技艺变得直观可感,同时兼顾不同学习者的个性化需求,相当于给非遗学习搭建了一个“线上练习场+资源库”。
此外,重庆大学与上海外国语大学联合组建的“经纬织梦·‘非遗’致远”实践团,深入四川北川羌寨,通过“非遗+旅游”模式探索乡村振兴路径;中央民族大学、中山大学、浙江大学、中国艺术研究院等,在相关学科下探索非遗硕博人才培养,各展所长、各具特色。
这些实践的背后,是国家层面非遗学科体系的加速构建。2021年,教育部将“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正式列入普通高校本科专业目录,标志着非遗保护人才培养迈入独立学科轨道。截至2025年5月,全国已有25所本科院校开设该专业,逐步形成以艺术学为主体、多学科交叉支撑的培养格局。
不仅如此,在国家政策推动下,非遗高层次人才培养体系持续完善。天津大学率先设立国内首个非物质文化遗产学交叉学科硕士学位授权点,北京师范大学、中央美术学院等高校则依托现有学科增设研究生培养方向,为非遗传承培养高层次人才。
调研组在走访高校期间也发现,不少院校将非遗课程面向全校学生开放,作为公共通识选修课,选课人数颇为可观。“这门课不单是艺术学院的课,学理工科的、学经济的都来选,说明非遗本身有吸引力。”一所学校的非遗课程负责人告诉调研组。当非遗进入高校公共课堂,传播受众早已不限于专业学生,而是延伸至更广泛的青年群体。
“学科化建设正在为非遗保护打开新的发展空间。”中央民族大学教育学院教授蔡可向调研组打比方,就像传统技艺只有进入稳定的生产体系才能形成可持续的传承链条一样,非遗在教育体系中扎根,也必须被纳入明确的学科与课程结构,才能真正站稳。
问题剖析
非遗融入国民教育体系的短板与挑战
非遗融入国民教育体系取得积极进展,但从调研情况看,目前仍处于由“进校园”迈向“在校园”的关键爬坡期。一些地区的非遗教育仍偏活动化、展示化,在价值认知、统筹机制、资源供给与师资支撑等方面显现出一些问题,制约了常态化、体系化推进。
认知偏差待纠偏,传承根基不牢固。在部分学校,非遗被当成兴趣拓展而非育人要素,尚未被纳入立德树人与学校发展规划。课时零散、连续性不足,难以形成稳定育人效应。教学中普遍存在“重技艺,轻文化”的倾向,学生学会了操作却未必理解其背后的历史脉络与价值意涵。加之家庭与社会支持参差不齐,部分学生的参与停留在新鲜体验,内在认同与持续投入不足。
体制机制不健全,协同合力未形成。非遗教育牵涉文旅、教育、财政等多部门及学校、传承人、企业等多主体,但现实中存在“资源在手、转化不畅”“需求明确、对接不准”等问题。文旅侧掌握项目与传承人,缺少教育转化通道;教育侧熟悉课程,却难获系统化专业支持。基层在课程设置、师资、场地与经费方面缺乏统一规范,往往依赖个别学校与教师推动,难以复制推广。评价与激励偏重活动数量与规模,对学习过程与传承质量缺少持续监测,影响稳定投入。
资源转化不充分,供给质量待提升。许多学校“想教却缺材料、能教却不成体系”。现有资源多为通识介绍,分学段、可直接进课堂的课程与教案不足;不少项目仍以“口传心授”为主,缺乏课堂化流程设计。学科融合主要集中在美术、音乐,对语文、历史、科学、劳动等学科的融通不够。数字资源分散、标准不一、共享不畅,部分地区受设备与网络制约难以稳定获取。场馆与工坊合作多为短期活动,缺乏与课程体系深度绑定的长期机制。
师资建设滞后,专业支撑能力不足。校内多由学科教师兼职,缺乏系统的非遗知识与实践经验;校外传承人技艺精湛,却不一定熟悉课堂教学,进校授课的衔接与保障不稳。现有培训偏短期与碎片化,在课程设计、课堂组织与评价能力供给上不足,后续跟踪与交流平台欠缺。校内教师、传承人与专家之间协作不够,双师共教、共同备课与评价机制尚未普及,高校与科研机构对中小学的专业支撑仍待加强。
调研组在与多位传承人交流时发现,他们普遍有意愿进校园,却常常遭遇“进去了不知道怎么教”的困境。进校授课所需的教案设计、分级教学、课堂组织,与传统的师徒传授是截然不同的,目前鲜有系统培训供传承人参加。此外,学校教师对非遗的了解往往流于表面,难以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协同者。
路径优化
推动非遗融入国民教育的协同发展策略
“推动非遗融入国民教育体系走深走实,关键在‘协同’二字。”北京师范大学文化创新与传播研究院教授杨越明表示,既要在理念上把非遗教育的育人定位立起来,也要在机制上把文旅与教育的资源链条接起来,更要在供给侧把课程、师资、场地和数字资源统筹起来,形成可持续、可推广的工作格局,构建“在校园、在课程、在身心”的非遗教育生态。
立稳定位:把非遗教育纳入育人体系与学校规划。非遗融入教育不能停留在兴趣活动和节庆展示上,而要进入学校育人体系的“主干”。各地应围绕立德树人,将非遗教育与美育、劳动教育和综合实践统筹设计,在课程规划、课后服务与校园文化中形成稳定安排。同时注重典型经验的提炼与推广,以可参照的课程样例、课堂路径和组织方式,推动非遗教育从分散探索走向规范运行。
理顺机制:建立跨部门统筹与校地共建的常态平台。非遗教育涉及多部门多主体,应通过跨部门联动明确分工,以资源清单、需求清单和对接清单实现闭环管理。依托公共文化机构、非遗馆(站)和传承所,与学校建立长期共建关系,将传承人进校园、课程共建和研学实践纳入常态,并引入行业协会和企业参与,形成“政府统筹、学校实施、社会支持”的协作格局。
做实资源:推进课程教材体系化、教学供给分层化。坚持“国家指导+地方开发”,出版并推广应用非遗通识教育读本,在通用框架下形成具有区域特色的读本、校本课程和教学案例,使资源从通识介绍走向“可教可学”。课堂上既有围绕具体项目的特色课程,也有融入语文、历史、艺术与劳动等学科的综合课程,逐步构建纵向衔接、横向协同的课程结构。
建好平台:以数字化资源共享带动普惠覆盖。推进资源统一归集、便捷调用与持续更新,将教材、课例、视频示范和项目流程整理为可直接教学使用的资源包,并与教育数字平台对接,便于教师按学段、学科和项目检索。通过结对帮扶、线上教研与同步课堂,提升薄弱地区的可达性。
带强队伍:完善“双师协作”,提升教学能力。推动校内教师与校外传承人稳定合作,传承人负责技艺与文化内涵的“真传”,教师负责课程组织、课堂管理与学习评价的“会教”,通过共同备课、授课与实践指导提升质量。加强教师持续培训,同时支持传承人提升教学适配能力。
打通链条:以区域化模式推动学段贯通与社会联动。非遗教育需要形成循序渐进的培养链条:基础教育侧重兴趣启蒙与文化认知,职业教育侧重技艺训练与职业适配,高等教育侧重研究创新与社会服务。地方可围绕优势项目建立区域联盟,整合学校、场馆、工坊与企业资源,开展联合教研与实践,让学生在“学、做、用”中深化理解,增强非遗服务地方发展的生命力。
《光明日报》(2026年03月19日 07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