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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谭岩(中国作协会员)
儿时,每年正月初二,总要跟着父母去外公外婆家拜年。童年的记忆里,最让人激动的,莫过于“走外婆”了。
外公外婆住得很远,与我们家隔着几座山、几条河,步行得花一天时间。天快黑时终于到了,远远地便看见外公踏过河滩,走过河上的那座独木桥,笑眯眯地迎来。见到来拜年的外孙,他必是牵这个,抱那个,而后高高地托举起最小的。外婆正从临河的窗口望向外孙们,那个年代最好的食品——花生、米子糖、山梨、核桃,已满满地摆了一桌。
进了外公外婆家,东西可以尽管吃,不必听从父母说的要留下待客;也可以尽着自己的性子玩,在那铺着新床单的床上爬上爬下,不像在家时会受到父母的斥责。在我们眼中,这里是天堂。
外公外婆所在的小镇春节常常有表演舞龙灯的。吃了晚饭,外婆便催着外公领外孙们出门去看热闹。待我们回家,外婆必是早早地把宵夜准备好了。红红的炭火上,支一个铁架,几个包子烤得黄黄的,一进门就闻着香。大家围着火笼吃着聊着。外公耳背,他有时会插进来说一句,却与大家聊的话题毫不相干,我们都乐了,外公不明所以,直直地望着大家,而后自己也笑起来。
有一年发山洪,外公外婆家被夷为平地,他们只好搬到山脚下。为了生存,年过花甲的外公在山上开荒,种了几亩橘树。橘树结果的时节,外公特意采摘了满满一蛇皮袋的果实,背在肩头,汗流浃背地走了几十里山路,送来让我们尝鲜。在生活最为艰辛的日子里,外公和外婆仍惦记着几个外孙。
又过了几年,我们这些孩子都参加工作了,每年仍去外公外婆家拜年。见他们生活艰难,我们都会给他们一些零用钱。虽然钱不多,但他们总是再三推辞,见实在拗不过才勉强收下。外婆有些伤感,觉得自己成了孩子们的负担。
每隔一段时间,外婆便会让外公来看我们。每次来,外公的手里总不会空着,或是自家做的苕皮子,或是山上采的枇杷等山果。外公把这些东西掏出来时,总是充满歉意:“没有什么好吃的……”
有一年将近年关,突然听见门外一阵拖拉机的轰隆声,跑出门一看,竟是外公。他坐在拖拉机上,车厢里是绿油油的橘树。原来,两位老人一直没舍得用我们给的钱,他们早商量好了,请人把园中长势最好的几株橘树给挖了,用那些钱雇一辆拖拉机,为我们把树送来。外公说,没有什么好东西给我们,他们老了,也活不了几年了,这八株橘树,算是留给我们的一个念想。
外公外婆家到这里有几十公里,山路本不平坦,又是寒风彻骨的腊月,外公坐在手扶拖拉机上一路颠簸,脸被风吹得通红,身子冻得直哆嗦,下车时双腿打了个趔趄。橘树就栽在我们家的后园里,外公亲手挖窝,指导我们栽种,又修了枝,这才放心地回去。
经历了这一冻一累,外公回家不久就病了,从此身子再也没有硬朗过。过了一年,外婆、外公相继去世。从此,我们再也无外婆可走。
那一年,后园的橘树挂满了果子,一个个黄澄澄的,吃过的人都说这橘子好,又大又甜。我拿起一个刚从树上摘下的橘子,心里沉甸甸的。
那几株橘树年年开花结果,我们经常舍不得摘,让果实长到春节。正月里,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到处走亲戚,只是在家附近转悠。每每出了后门,抬头一望,便看见一个个金色的果实掩映在绿叶中,喜兴得很,我又想起了外公外婆慈爱的笑。
《光明日报》(2026年03月20日 15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