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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画里的捣衣声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3-20 03: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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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谈文绎史】

  作者:贺瀚(福建师范大学美术学院副教授)

  唐代画家张萱的《捣练图》是我国古代仕女画的重要作品,被誉为中国古代最美的劳动画卷之一。据传,张萱的《捣练图》真迹无存,现存宋摹本(波士顿本)与乾隆摹本(故宫本)。

  《捣练图》细腻描绘了唐代宫廷女子在进行捣练、理线、熨平、缝制等制衣操作时的场景,让人自然想起李白的《子夜吴歌·秋歌》。仿佛仍能望见千年前的“长安一片月”,耳边回荡着“万户捣衣声”。那声声杵击,穿透时空,在诗与画的卷轴间不断回响,成为中国传统文化中一道独特的人文景观。

诗画里的捣衣声

摹张萱捣练图(局部) 北宋 赵佶/绘 贺瀚供图

  “捣衣”“捣练”,是我国历史悠久的民俗。所谓捣衣声,是古代女子将葛麻布帛平铺于石砧之上,手持木杵反复捶打,使其纤维松散柔软以便裁衣,或通过杵击之力清洗衣物时发出的声响。所捣之衣,或为葛麻粗布,或为丝绸织练,材质虽有别,那“砰砰”的杵捣之声却相差无几。捣衣形式自古有之,且不断演进:战国时有“椓杙”之法,立式单点捣击,质朴本真;汉代升级为“石板砧+棒槌杵”,操作更灵活;唐代则出现“双杵杠杆”捣法,即波士顿本《捣练图》中描绘的“连枝砧”,女子相对而立,共持木杵交替捶打,动作协调有序。

  充满生活气息的捣衣声很早就进入文人笔端,成为诗词中的重要意象。《诗经·豳风·七月》中“九月授衣”的记载,已为捣衣习俗埋下伏笔。西汉班婕妤的《捣素赋》是见诸典籍的首篇专门描摹捣衣的作品,“投香杵,扣玟砧,择鸾声,争凤音”,刻画出捣素女子的姿态与心境,写出了她们的美丽动人,展现了古代宫女的命运与悲情,开创了此类宫怨文学的先河。

  六朝时期,捣衣诗文渐多。谢朓写“秋夜促织鸣,南邻捣衣急”,以虫鸣衬托捣衣声的急促,勾勒思妇的辗转难眠;庾信“秋夜捣衣声,飞度长门城”,则将砧声与深宫孤寂相连,意境苍凉。

  唐代捣衣诗创作达到高峰,成为唐诗中一道独特风景。李白的“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以壮阔笔触将月光与砧声并置,既显唐代繁华,又暗藏家庭牵挂;杜甫“宁辞捣熨倦,一寄塞垣深”,直写女子辛劳与深情,捣衣寄远,情系边塞;柳恽“亭皋木叶下,陇首秋云飞”亦出自《捣衣诗》,借秋景烘托思念,情景交融。被誉为“孤篇横绝”的《春江花月夜》里也描述了孤寂的捣衣场景:“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全唐诗》中有70多位诗人创作了118首与捣衣、砧相关的诗作,并衍生出《捣练子》词调,足见其在唐代文人心中的分量。

  捣衣声穿越千年而不绝,核心在于它承载了百姓最真挚的情感。这声音如哀怨夜曲,道尽思妇牵挂,成为连接亲情、爱情的纽带。它亦常唤起游子乡愁,令漂泊者忆起家中温暖。诗人还将战争、爱情、经济、艺术等丰富内涵,含蓄地压缩在捣衣声中,使其成为反映社会百态与民众心声的载体。

  杜甫《秋兴八首》其六中“寒衣处处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堪称“砧声史诗”。安史之乱后,唐朝由盛转衰,战乱频仍。深秋家家赶制寒衣,白帝城高,砧声急促。这里的捣衣声已超越个人情感,成为时代变迁的见证。“催”字既写天寒紧迫,更暗含战争逼迫——男子出征,女子争分夺秒捣衣制衣,盼亲人边塞御寒。这急促的砧声里饱含着百姓对战争的控诉和对和平的期盼,写尽了乱世中的民生疾苦。

  李清照《捣练子·深院静》中“深院静,小庭空,断续寒砧断续风”,则是“女性私人化砧声”的典型。靖康之变后,词人国破家亡,流离失所。深院寂寥,寒风中断续传来捣衣声,与她内心孤寂相互映衬,个人悲欢尽在其中。此处砧声不具唐代的壮阔,却多了一份细腻哀愁,既是对亡夫的思念,也是对自身命运的悲叹。

  随着“捣衣诗”的盛行,“捣衣画”也应运而生。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中记载,六朝时期的画家张墨、陆探微、刘瑱都曾创作过捣衣图或捣练图,遗憾的是,这些画作都已失传。诗人庾信曾写过一组关于屏风画的诗,其中一首记下了他所见到的一幅捣衣图:“捣衣明月下,静夜秋风飘。锦石平砧面,莲房接杵腰……”诗中描绘了女子捣衣的场景,画中细节颇有意境。

  与捣衣诗多反映民间疾苦不同,流传至今的捣衣图,尤其是唐代以后的作品,逐渐脱离了真正的劳作场景,更多地指向宫廷和贵族女子的幽怨之情。

  宫廷画师张萱的《捣练图》便是典型代表。从画面内容来看,《捣练图》虽刻画了捣练、络线、熨烫等劳作场景,但图中宫女体态丰腴健硕,衣着华丽、姿态优雅,所处环境整洁雅致,不见民间劳作的艰辛,更多的是宫廷生活的精致与闲适。画家将贵族女子的幽怨之情藏于劳作场景之中。清代收藏家高士奇为《捣练图》写了题跋。他认为,张萱画此图主题是“宫怨”,那些深居宫中的女子一生孤独寂寞,还不如普通的民间女子。民间女子虽然夜里还在为丈夫赶制寒衣,毕竟有个盼头。

  无论是诗还是画,捣衣这一民俗意象在艺术作品中不断演变。真正能穿越时空、打动后人的,始终是那些扎根于生活、反映民众心声的作品。无论是杜甫笔下反映乱世疾苦的捣衣声,还是张萱《捣练图》中暗藏贵族女子幽怨的劳作场景,其生命力都源于对真实情感与生活的刻画。

  《光明日报》(2026年03月20日 16版)

[ 责编:茹行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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