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日报记者 冯家照 高建进

　　阳春三月，福建三明满目青翠，春意盎然。在尤溪县总医院，一场特殊的门诊在进行。

　　参与诊疗的不仅有来自福州大学附属省立医院的内分泌科、心血管内科专家，还有两位特殊的“新同事”——宇树机器人和讯飞晓医。通过5G机器人与AI辅助诊断，省级专家诊疗经验下沉基层，提升基层诊疗能力，让群众在家门口享受优质服务。这一幕，正是三明医改步入“数智化”新时代的生动注脚。

　　三明市中西医结合医院开展人脸识别支付结算。徐倩倩摄/光明图片

　　2021年3月，习近平总书记在福建考察时来到三明市沙县总医院调研。习近平总书记强调，人民健康是社会主义现代化的重要标志。三明医改体现了人民至上、敢为人先，其经验值得各地因地制宜借鉴。要继续深化医药卫生体制改革，均衡布局优质医疗资源，改善基层基础设施条件，为人民健康提供可靠保障。

　　人均医疗费用远低于全国平均水平，人均预期寿命80.59岁……五年来，三明市委、市政府牢记嘱托，持续深化“三医联动”改革，一步步解锁医改的“深水区”密码。

　　三明市沙县总医院疾病管理中心。林芳春摄/光明图片

　　数智赋能造福百姓，医改成果惠及民生。近日，记者来到三明市，实地探寻这一张覆盖全民的健康保障网如何在青山绿水间织密扎牢。

　　斩断“以药养医”利益链

　　晨光初现，薄雾尚未散尽，大田县太华镇万湖村34岁的连先生骑着电动三轮车出了门，5分钟后，他来到了一间血液净化室。

　　这个血液净化室，是大田县首个乡镇卫生院血透中心，由太华镇政府、县总医院和太华分院共同出资171万元建设，自2024年2月投入使用至今，已有20多位患者常年在此透析。对连先生来说，这间开在家门口的血透室，改变了他的生活轨迹。

　　“以前去县总医院透析，来回折腾太不方便，一周要去三次，不透析身体就吃不消。”连先生的声音平静，却道出了农村血透患者曾经的困境。

　　“如今在家门口透析，每次费用297元，比县医院便宜33元，且医保全额报销，真正实现了‘治病不花钱’。”连先生说。

　　这正是三明医改红利持续释放的生动缩影。2026年1月的最新数据显示，三明市12家总医院医药总收入32448.93万元，其中医疗服务收入占比已达52.25%，药品收入占比降至20.95%，每门诊次均费用同比下降4.16%。这组数据，见证着“以药养医”旧格局的根本性扭转。

　　这源自十几年前一场刮骨疗毒般的改革。彼时的三明，面对着“医保穿底”的燃眉之急。怎么办？向“以药养医”开刀！

　　2012年，三明率先实行“两票制”。药品从生产企业到流通企业开一次发票，从流通企业到医疗机构再开一次发票，将药品流通环节压缩至两票以内。紧接着，三明整合“三保”（城镇职工医保、城镇居民医保、新型农村合作医疗）经办机构，成立医疗保障基金管理中心，实行药品耗材联合限价采购。当年，职工医保统筹基金扭亏为盈，结余2200万元。

　　2021年以来，三明在医药、医保、医疗“三医”联动上持续迭代：医疗服务价格动态调整机制常态化运行，重点提高诊查、护理、手术等体现技术劳务价值的项目价格。2025年，三明全市基本医疗保险统筹基金收入41.28亿元，支出35.13亿元，结余6.15亿元，连续多年保持盈余。

　　改革中并非没有新困难。随着集采药品品种增加，部分患者对低价药存在“是不是效果差”的疑虑。三明市医保局的做法是“科普+监测”：一方面通过家庭医生上门解释生物等效性；另一方面建立药品不良反应监测网，用数据说话。

　　2026年3月，国家发展改革委下达医疗卫生领域2026年度第一批中央预算内投资计划，三明市第一医院、台江医院、大田总医院3个建设项目成功获批，补助总额达3.4亿元，获批项目数、补助额度再次位居全省首位。这笔资金将精准投向医疗设施提档升级、服务能力提质扩容两大领域，进一步打通优质医疗服务下沉通道。

　　从斩断利益链到持续强基固本，三明医改的“第一刀”之后，是一套久久为功的组合拳。

　　医共体建设打通“一家人”机制

　　三明市区东安社区的健康小屋里，62岁的梁先生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药盒，倒出两粒阿卡波糖片。记者前来采访时，他正抬头看着墙上的健康监测屏，血糖值5.8，一切正常。

　　“以前怕花钱，常常舍不得按时吃药。”梁先生患糖尿病多年，床头柜里曾经堆着大大小小的药盒，每一张结算单他都留着。那些年，一盒30片装的阿卡波糖片要91元，一年下来光这一种药就得花3300多元。

　　如今，同样的药只要12.77元，一年的药费降到400多元。“结算单上的金额越来越少，我心里越来越踏实。”梁先生笑着说。

　　这间健康小屋，照见的是三明医改“深水区”里的核心命题：当“以药养医”的利益链被斩断，医院发展路在何方？

　　答案是“换跑道”——从“治病挣钱”转向“防病省钱”。而这关键要看县、乡、村三级医疗机构能不能真正成为“一家人”。因为只有编制打通、人员流动起来，基层才能真正强起来，预防服务才能真正落地。

　　三明的办法是“一竿子插到底”。2021年，三明将“全员目标年薪制”升级为“全员岗位年薪制”，考核不再与开药、检查挂钩，而是与岗位职责、健康绩效绑定。2023年，三明市印发《关于深化紧密型县域医共体人员管理的意见》，在编制总量核定下，实现同经费渠道的基层医疗卫生机构事业编制统筹调剂，在编在岗的财政核拨、财政核补事业单位人员之间可以相互调配、自由流动。

　　三明市人大常委会原主任、福建省医改研究会副会长詹积富对记者说：“辖区居民生病少了，说明我们的健康管理到位了。”

　　“现在基层骨干表现突出，可以通过调配去总医院；总医院的医生要晋升，必须先下基层服务。大家真正成了‘一家人’。”詹积富说。

　　机制催生了一个新的现象：医院开始盼着老百姓少生病。这套“系统集成”的改革，也催生了一批可复制的基层创新。

　　上海、三明两地医务人员在三明市第一医院全生命周期六病共管数字联合门诊为病人看诊。郑烨摄/光明图片

　　在清流县，县总医院构建“三级共管、四师齐管、五分细管”机制——县级定标、乡级执行、村级筛查的三级架构筑牢防治网络，专科医师、临床药师、全科医师、乡村医师协同服务，分级、分类、分标、分片、积分制管理实现精准施策。在泰宁县，通过“科包院”机制，县总医院骨干科室分别对接乡镇卫生院，专家定期下乡坐诊；针对偏远山村，“流动医院”每月两次上门服务，村民在家门口就能完成血压、血糖检测。

　　慢病管理从“管病”转向“管人”

　　上午9点，三明市沙县总医院的“三师共管”宣教厅里，67岁的朱阿姨掏出手机，熟练地点开微信小程序，向健康管理师乐丽娟展示这一周的血糖曲线。

　　“餐后6.8，空腹5.3，小乐你看，我是不是快‘毕业’了？”她笑着问。

　　3个月前，朱阿姨还是另一副模样——患糖尿病三年，胰岛素打了两年，却始终搞不清楚为什么血糖忽高忽低。她随身带着的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不能吃甜的，不能吃水果，不能喝粥……

　　为了缓解朱阿姨的焦虑，专科医师调整用药方案，中医师教她每日温水泡脚、按摩降压穴位，健康管理师教她用动态血糖仪，把“不能吃什么”变成了“怎么吃更健康”。

　　最让朱阿姨意外的是，乐丽娟专门到她家里，翻出厨房里的酱油瓶和蚝油瓶，一一讲解隐形盐的“藏身之处”。

　　“她们太上心了。”朱阿姨对记者说着，眼眶有些湿润。

　　在三明，像朱阿姨这样拥有“健康管家”的患者越来越多。2025年，全市高血压患者规范管理率达89.01%，Ⅱ型糖尿病患者规范管理率达89.66%。这份亮眼的成绩单背后，是三明构建的“全方位全周期健康服务”体系。全市12家健康管理中心和12家疾病管理中心均通过初级评审并挂牌运营，培训健康管理医师和疾病管理师1420名。

　　在距沙县百余公里的中村乡顶太村，76岁的罗大娘每个月都能等来“老朋友”，三明市中西医结合医院中村分院巡诊团队定时上门，为她体检、送药、做健康指导。

　　“有了他们来，看病再也不是奢望。”中风卧床7年，又因胸椎压缩性骨折行动不便的罗大娘感慨道。

　　这种“健康入网、人进格”的服务模式，正在改变山区群众的就医体验。对此，三明市卫健委副主任周显葆表示：“过去我们的精力主要花在治病上，医保基金花出去不少，群众的健康获得感却没跟上。现在我们把钱花在‘防’上，一个高血压患者规范管理一年，医保支出减少的是住院费、手术费，群众少受的是病痛，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医改改到今天，我们更清醒地认识到，真正的红利不是治了多少疑难重症，而是让多少人晚生病、少生病、不生大病。”周显葆说。

　　“三明医改的体制机制创新，为慢病管理从‘管病’到‘管人’转型铺平了道路。”中国工程院院士、内分泌代谢病学专家宁光这样评价。从“管病”到“管人”，从“治已病”到“治未病”，三明医改正在将“健康”二字，写进老百姓的日子里。

　　《光明日报》（2026年03月27日 0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