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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正好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4-03 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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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朱以撒(福建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教授)

  到了政和,自然想听听四平戏,只是时节未到,整个村子静悄悄的,有动感的只是那条穿过村子的溪流。枝叶婆娑,在阳光的照射下漾出一片碎金。树的倒影横斜于溪流之上,或明或昧。色调不一的鲤鱼忽浅忽深地互相追赶,像是游走于蓝色的天幕。

阳光正好

插图:周艺珣

  唱四平戏的戏台在一个老宅子里边。户外晒得很,一到里边忽地感到清凉。戏台高出地面,我站在上面,明显觉得视野不同。可以想见,观者盯着的那个女主角,显然也要比台下看到时立体、高大。我猜想,女主角的底气源于从台上看台下的感觉——她的腔调也不由得激扬了许多。

  戏台有一段时间没使用了,积了一些尘土。拨开柱子前的幕布,我看到了两边的对联。此时,阳光正好从天窗洒了下来,字迹一下子明亮起来。一对是“秦欤汉欤将近代欤,是也非也其信然也”,另一对是“往事今朝重提起,工夫明日早些来”。看落款,是几十年前的墨迹。当年唱戏的那几位主角,而今应该不登台了,他们也坐在下边,看后生唱秦欤汉欤,是也非也。

  山区不缺树木,戏台便用木料搭建,结实、牢固,还有一些弹性,走上几圈,觉得远远胜过僵硬的水泥坯子。它还有一些贴近山乡日常的气息——我说的是木料的气味。这些木料和村民一样,生于兹,让当地人感到亲近。

  四平戏显然是受地域限制的戏种,不似京剧,到哪里都会有痴迷的票友。我喜欢这样的戏种,受囿,因此发展慢,却也持守了它的本真、纯粹,使它和这片水土的联系更加紧密。《英雄会》《九龙图》《宝带记》都是可以让人着迷、听到夜半也不忍散去的好戏。

  戏台空下来了,那些在台上功架十足的亮相、唱腔,等待着下一次的呈现。演员们可能为了生计,正在忙碌着与唱戏全然不同的事务。因为不穿戏服,我无法从眼前走过的村民中分辨出哪些是演员。待他们登台,又是一出动人心魄的好戏。

  一个村子总是需要一个戏台,尽管平素闲着,尘埃落于其上。几十年前人们少外出,和如今相比,村子里自然是不同的声响。那时,戏台勾起了许多人的期待。得知戏班子开唱的日子,心里就有了底,算着那一天还有多远。还有一些少年,戏看够了,积攒了一些英雄气,跑到台上棍棒相搏,驰骋快意。

  没看到四平戏,却看到了戏台,也觉得值了。

  村子的庭院里,石阶、短墙上,摆着不少簸箕,簸箕里是各种瓜果、蔬菜,它们被农妇们切成薄片,仰面享用阳光。此时是初秋,一天之内足以让蔬果的水分蒸发。如果多晒几天,在装入罐子时,会发出清脆的声响。

  土地肥沃,种上一点作物,不经意间就长大了,主人一家如何都吃不完,于是趁着阳光正盛,将它们切成片置于户外。圆润而修长的白萝卜无疑是水分最充足的,然而在阳光下,如水的萝卜也要变瘦变皱,蜷缩起来。农妇抓一把闻一闻,想着可以腌制了。山上的竹笋无数,农妇挥动锄头一个一个地挖起,一担一担地挑下山,剖开,先放在大锅里煮,再切成或厚或薄的笋片,也放在阳光下暴晒。过些天,农妇收拾笋干,拿两片敲打着,能听见相互碰撞的声音。这是一年里随时可以品尝的美味。

  晚间吃了一桌素菜。时令小菜刚从地里采来洗净,放入锅里翻炒,自是鲜美异常。而那些在阳光下晾晒后收藏的,其滋味多了一分热烈。晒干的山菇、黄花菜、豆角、芥菜、茄子,在水中醒了或长或短的一段时间,姿态渐渐舒展开来。柴火灶上,铁锅两口,锅勺锅铲频繁地与锅底摩擦,声响交错。又加入干辣椒、干香叶,气味溢出厨房,飘到外边来了。接下来就是饭庄主人夫妇将菜一盘盘地端上来,用的都是粗瓷,灰色,厚实,菜盛在里边,有几分随意。农家菜似乎都是如此,材料好味道可口最紧要,至于摆盘,不太在意——起锅时是什么样就什么样,不必装饰。晒过的菜干,在口齿间更见韧性与嚼劲,有时还真难以分辨它们具体是哪一种蔬菜。我想,这正是阳光的杰作——阳光不仅改变了它们的外观,也改变了它们的内在结构。

  农妇都喜欢艳阳高照的日子,她们大大方方地享用着阳光,晾晒出生活的滋味。

  远远地,便看到了那座廊桥。它的顶部就像一艘倒扣在空中的长船,在炽热的阳光下晾晒。年复一年,整个廊桥显然干透了。老旧的廊桥用的全是木料,这些木料来自不远的山中。树木被砍伐后,剥去树皮,经过一段时日的放置,湿气渐渐退去,可以用来造桥了。根据需要,木料当截则截,当刨则刨,而后榫卯兼有地交织在一起。

  廊桥跨在山野的坑涧上,从这头到那头,建造起来大费功力。建成后的廊桥稳当宽敞,有柱有梁,铺上风雨板,搭建廊屋。瓦片是本地烧制的,灰色,弧形,粗朴而简素。在暮色中,廊桥和山色交融在一起。近村的廊桥贵气一些,村民会请来善于点染丹青的好手,壁画是不可缺少的。再请老先生撰几副对联,凿刻于木板,悬于柱上。至于桥的命名,则是一件郑重的事,需要村上有识者共同商定。

  一个山乡有多少座廊桥?一代一代留下来不少,估计没人统计过。经过廊桥走向外边的人,和经过廊桥走进村子的人,怀揣不同的心思。行行复行行,进出的人渐渐老大。只有廊桥,一如既往地以沉实之质经受轻重不一的步履。

  新建的廊桥起始在山林中显得有些突兀,梁柱还散发着油漆、清油的味道,几盏红灯笼远远地便可以看到。山静似太古,草木无甲子,没有谁去计算廊桥经历的岁月。山风山雨横扫斜侵,风雨过后艳阳照耀,终归是新颜渐成旧容,苍老起来。

  山间行路的人,会把从一个廊桥走到下一个廊桥的时间算好。其间荒郊野径,紧赶慢赶,直到看到廊桥,有些开心。方才坐下来,喝水,吃干粮,靠在桥边的长木条上养养精神。说起来,廊桥是使人心安之物,它让行人感到放松,毕竟,离村子、人群不太远了。

  廊桥两侧的墙上疏疏落落地写了不少字,不知何时、何人所写,却可以判断是用木炭写下的。烧炭人经此不慎掉落的炭条,成了发愿的工具。长句短句,横写竖写,信手而书,算是短暂休憩时情感的涌动,三下两下,两行三行。如果一个人过了许多年,又一次路过这座廊桥,与自己当年留下的文字相逢,不知会不会又捡拾起炭条,再写下几个字。

  最后,我走进了几座比较有特色的民居。门都敞开着,生人进来,女主人依然埋头做着自己手上的活儿——挑茶梗或剥花生,任人随意走走看看。民居都是平房,也就在阳光下充分地敞开。造房子的关键不只是内部构造,更在于如何最大限度地接纳阳光。此刻,阳光洒落于天井,厅堂敞亮,生机勃发。

  行走于乡野,能真切地体会到古人所说的“日月无私照”。乡人是最亲近阳光的人,如同土地上蓬蓬勃勃亲近阳光的植物。

  《光明日报》(2026年04月03日 15版)

[ 责编:董大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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