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观察】　

　　光明日报记者 方莉 光明日报通讯员 王悠然

　　清晨六点半，岑凯轻轻推开房门，熟练地扶起李奶奶，帮她穿衣、洗漱，开启新的一天。这样的早晨，岑凯已重复了上千次。

　　岑凯是我国万千养老服务人员中的一员。他们面对的，是老年人海量的照护需求。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末，我国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达到3.23亿人，其中65岁以上老年人口约2.24亿人，分别比上年增加1307万人和342万人。

　　银发浪潮席卷而来，养老服务人员将如何应对时代的考验？今天，让我们共同走近这一群体。

　　从护工到“全科管家”

　　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温柔地洒在北京乐成养老双井恭和苑的地面上。岑凯推着李奶奶的轮椅，稳稳地向活动室走去。

　　“李奶奶，今天水培活动准备了您最喜欢的袖珍椰子。”他微微俯身，声音轻柔，“听说这种植物特别好养，放在房间里还能净化空气。”轮椅上的李奶奶轻轻点头。

　　活动室里已是欢声一片。岑凯将李奶奶安置在靠窗的位置，为她垫好靠枕，调整好轮椅高度，便站在一旁耐心等待。

　　活动进行到一半，岑凯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角落里的异样——坐在窗边的王爷爷正无意识地反复揉搓衣角，眼神焦虑地扫视周围。岑凯认得这个信号，这表明患有认知障碍的王爷爷在陌生环境中感到不安。

　　他立刻走到王爷爷身边，蹲下身，轻声问：“王爷爷，是不是找不到纸巾了？我帮您收在轮椅后面的袋子里了。”岑凯从袋子里取出王爷爷常用的那包纸巾，帮他轻轻擦拭嘴角，接着，又理了理他过长的袖口，一系列动作熟练而自然。

　　岑凯是恭和苑的养老护理员，他所在的养护三区共有13名工作人员，负责57位老人的饮食起居、安全看护、情感陪伴等。

　　在他看来，护理工作不是简单服务起居，而是在琐碎的日常中为老人织就一张安全网——要时刻观察老人状态、随时处理突发情况，并能同时满足不同老人多样化的需求。

　　“有时候刚帮一位老人换药，另一位老人就摔倒或者情绪激动，你必须第一时间做出反应。很多时候，我们要做的是让老人觉得安心，比如一句问候、一个动作，可能比药更能让他们心里踏实。”岑凯说。

　　同在这家养老机构工作的护理员马晓蕊，主要负责半自理老人和认知症老人的日常照护。她坦言，最大的挑战并非身体劳累，而是精神消耗——面对认知障碍老人突发的情绪，需要用极大的耐心和爱心去安抚。

　　马晓蕊曾照顾一位因身体变化而羞怯，拒绝洗澡的认知症老人。在多次劝说无效后，她不再催促，而是打来一盆温水。她挽起自己的袖管说：“奶奶您看，忙了一天，我也出汗了，咱们一块儿擦一擦，好不好？”她自然而亲切的举动，消解了老人的尴尬与对抗，护理得以顺利完成。

　　“那一刻，我体会到，这份工作不仅对技能有要求，更是对情感和智慧的考验。”马晓蕊感慨。

　　当前，老年人的养老需求愈发个性化、精细化和多样化。不同年龄阶段、不同自理能力的老人，需求差异十分明显。老年群体不仅需要基本生活照料，还需要康复护理、健康管理、心理关怀等综合服务。而发展高质量养老服务，离不开数量充足、专业化的养老人才队伍作为支撑。

　　北京荣华街道智慧康养机器人养老驿站，引导机器人在欢迎前来的居民。新华社发

　　去年7月，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发布第七批新职业，“养老服务师”赫然在列。今年全国两会期间举行的民生主题记者会上，民政部部长陆治原再次提到“养老服务师”这一新职业，引发社会广泛关注。

　　什么是“养老服务师”？据人社部定义，养老服务师是指从事居家、社区和机构养老服务综合需求评估、方案制定与实施、照护技术实施与培训指导、质量评价管理、服务咨询转介、实务应用研究的专业技术人员。

　　“如果说养老护理员是技术工人，那么养老服务师就像是工程师，既要懂技术又要懂设计。养老服务师是复合型养老服务人才，它的职业设定是老年人的‘全科管家’。”在中国生命关怀协会医养融合机构联盟副主席张雁看来，“养老服务师”这一新职业的出现，是对老龄化社会需求的精准回应，反映出中国养老服务行业正朝着专业化、规范化、职业化迈进，这是行业发展的必然趋势。

　　“三高三低”让人忧

　　根据预测，未来十年，我国老年人口将以每年超千万的速度增长。面对日益庞大的老年群体带来的刚性照护需求，一个严峻的问题摆在面前：我们是否拥有一支数量充足、结构合理、专业过硬的养老服务队伍？

　　老年人在贵州贵阳金华园街道养老服务中心用餐。新华社发

　　中国人民大学、上海交通大学等多家机构共同完成的《2025养老护理员职业现状调查研究报告》给出了一组触目惊心的数据：未来五年，我国养老护理员缺口超500万，养老护理员中40到59岁群体占比高达83.25%，女性护理员占比高达89.25%，30岁以下年轻护理员占比不足2%。

　　数据指向的事实，记者在采访中也得到反复验证：养老人才的紧缺，远不止数量上的巨大缺口，更有着一系列深层次的结构性失衡问题。

　　双井恭和苑副院长兼养护部主任陈璐璐告诉记者：“目前我们的一线护理员队伍，以40岁以上的女性为主，年轻从业者相对较少，男性护理员更是凤毛麟角。”采访中，多家养老机构负责人表达了同样的忧虑——护理行业不仅需要经验，也需要体力和创新，如何吸引更多年轻人以及男性加入，成为亟待破解的行业共性难题。

　　曾在东北某市一家基层养老院担任负责人的林红，对“招人难”有着切身体会。“来应聘的人文化水平普遍不高，院方的招聘要求往往只能降低到‘能吃苦耐劳’。”她坦言，这样的招聘标准实属无奈，也埋下了服务质量难以保障的隐忧。

　　谈起找养老护理员的经历，湖北荆州的余女士语气中仍带着焦虑。去年，65岁的丈夫因病失能，余女士想找一位“年轻一点，力气大一点”的男护理员，毕竟丈夫身形高大，日常扶抱需要足够的体力支撑。联系多家机构后，等待她的现实却是：符合条件的年轻男性护理员几乎为零，推荐名单上清一色是60岁上下的老师傅。“有些护理员看着比我年纪还大，我怎么忍心让他干重活？”余女士的话语里满是无奈，“最后，我主动放弃了年龄要求，‘能干肯干’成了最实在的标准。”

　　这样的困境并非个例。那么，究竟是何原因，让大家对这份工作望而却步？采访中，多位养老服务人员向记者吐露心声——

　　“工作强度高，休息时间少，照顾失能老人得24小时盯着，一刻也不敢懈怠。”一位在养老院工作的护理员告诉记者，身边的同事换了又换，“很多人觉得付出和回报不成正比。”

　　“有人说男人干护理没面子，刚入行时，总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我。”一位在岗多年的男护理员表示，尽管他热爱这份工作，但来自社会的偏见曾让他多次动摇。

　　“在很多人看来，养老护理不算体面工作，觉得我们就是伺候人的角色。”这位护理员说，这样的话让他很受伤。

　　河北雄安，老人们在一家养老驿站排练戏曲。新华社发

　　“中国的养老服务行业还处在初级阶段。”张雁表示，从养老服务队伍来看，普遍存在“三高三低”的特征：年龄高、流失率高、工作压力高，收入低、学历低、职业认同感低。“这不仅造成了‘招人难、留人更难’的现状，更让行业的可持续发展面临严峻挑战。”

　　一手托举“夕阳” 一手擎着“朝阳”

　　养老服务人才，一手托举“夕阳”的晚年生活，一手擎着“朝阳”的行业未来。面对日益增长的专业照护需求，系统化地培养人才、留住人才，已成为推动养老行业稳定健康发展的关键。

　　山东济南一家养老机构内，康复治疗师在辅助老人进行下肢抗阻训练。新华社发

　　那么，如何加强养老服务人才队伍建设？采访中，多位业内专家表示，要围绕“引、育、评、用、留”等关键环节，进一步细化政策举措，打好“组合拳”：既要拓宽人才来源渠道，鼓励跨行业人才流入；又要加强职业教育与技能培训，着力在“培养人才”上下功夫；还要完善薪酬激励与评价体系，提升人才的职业尊崇感和社会认同度。

　　可喜的是，从中央到地方，一系列务实举措正在逐步落地。近年来，随着多个与养老相关的新职业和新工种先后被人社部和其他部门认可，这些岗位吸引了大量专业技术人员和年轻人加入，逐渐成为支撑老年人晚年生活的重要专业力量。去年以来，民政部、人社部研究制定养老服务师职业资格制度办法，印发养老服务技能人才专项培训实施方案，计划3年内培训技能人才150万人次。

　　在地方层面，各地也结合实际情况展开积极探索。比如，天津计划2025年至2027年培训养老护理员、老年人能力评估师等养老服务技能人才1万人次以上，推动5000人次取得职业技能等级证书；辽宁对全日制本科及以上学历的养老相关专业毕业生给予最高6万元入职补助，引导和鼓励毕业生到养老服务领域就业创业……

　　一些养老院也进行了卓有成效的创新实践。陈璐璐告诉记者，恭和苑正尝试通过“持证上岗+分级考核”来稳定队伍，先保证新人能上手，再逐步过渡到“能胜任、能精进”。“光靠经验是不够的，必须把护理拆解成技能模块，比如安全风控、慢病管理、认知照护、临终关怀等，让每位护理员都有清晰的学习路径，推动养老护理从‘经验型’走向‘标准化’。”陈璐璐说。

　　四川阿坝马尔康市老年养护院内，院长（中）和老人们交流。新华社发

　　“这是一片值得深耕的沃土。”受在养老机构工作了十多年的母亲影响，马晓蕊三年前加入这一行。“母亲的坚持让我看到，这份职业的回报不仅藏在老人安心的眼神里，更藏在清晰的个人成长路径上。”她坚信，持续学习与实践积累必将支撑她在养老服务事业中走得更远，从而影响并带动更多人来守护“最美夕阳红”。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部分采访对象为化名）

　　项目统筹：光明日报记者 方莉、任欢

　　《光明日报》（2026年04月08日 0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