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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说你心中的中华文明标识】
作者:赵运涛(对外经济贸易大学文学与国际传播学院副教授)
当今世界,中国人大概是最爱玉的。中国是世界上最大的玉石消费国。玉在中国还是一个特殊的文化存在。“火炎昆冈,玉石俱焚”“君子无故,玉不去身”“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中国古籍中关于玉的记载和使用无处不在。现代汉语中,以“玉”为偏旁及含有“玉”的汉字多达数百个。玉文化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玉在中国文化中具有神物、王权、道德、审美等不同层面的含义,见证了中国社会文化的变迁。

在内蒙古敖汉旗出土的兴隆洼文化玉玦,距今约八千年。作者供图
神性符号:天地沟通的器物
《左传》记载,有一年齐国攻打鲁国。曹刿问鲁国的君主鲁庄公,你凭什么觉得能打得过齐国?鲁庄公给出了三个理由,其中有一条说“牺牲玉帛,弗敢加也,必以信”,意思是说,祭祀中所用到的玉帛数量绝不虚报夸大,必须以诚信对待神灵。在这里,“玉”是献祭中最核心、最能被神明识别的祭品之一。在古人的意识中,神明是喜欢玉的,用玉做贡品,就可以获得神明的保佑。
不仅历史典籍中记载如此,考古出土的早期玉器,也都带着强烈的“巫术”“沟通天地”意味。比如,距今五千多年的凌家滩玉鹰,翅膀顶端作猪形,身体中间刻有神秘的八角星纹,有学者认为,这是鸟崇拜、猪崇拜和太阳崇拜的结合。又如凌家滩遗址出土的玉版,有学者认为这是河图洛书的原型,玉版上的孔数和纹络象征对天道与宇宙秩序的理解。
在后世笔记小说中,古人有不少对神奇玉器的想象,如汉晋杂记《西京杂记》记载说,秦咸阳宫收藏有一支叫昭华管的玉笛,一吹奏,就会有车、马、山川、树木若隐若现,当停止吹奏,影像就都消失了,玉被赋予呈现天地万象的神秘能力;五代《开元天宝遗事》记载说,岐王有一个“暖玉鞍”,冬天骑马,把这个马鞍子放在马背上,可以自动加热,玉在这里被视为能调节天地寒温之气;明代《西洋记》中有一“东井玉连环”,这件宝贝可以把海水与淡水分开,相当于具有海水淡化功能的器物。此外,我们熟悉的《红楼梦》中,还有一块象征贾宝玉身份的通灵宝玉,等等。古人这些想象的基础,实际都与古人对“玉”的神性崇拜有关。

苏州博物馆收藏的清代白玉如意。作者供图
政治符号:权力与秩序
《酉阳杂俎》记载,唐代宗时期,楚州进献给皇帝十二件“定国宝”,这些宝贝怎么来的呢?楚州刺史说,不久以前,楚州有个法号“真如”的尼姑,被接往天界,天帝就让她把十二件宝带回来了,这些宝贝中有不少玉制品:如“玉鸡”,质如白玉,羽毛纹理清晰可见,据说天子如以孝道治理天下,则自然出现;“谷璧”,质如白玉,璧上有谷粒状的纹饰,而无人工雕琢痕迹,天子得之,五谷丰稔;“西王母白玉环”,两枚,得此宝,能使外国归附,等等。据说这些宝物置于光下会有白气直冲云天。
从背景上来看,这个故事实际有政治寓意。唐代宗即位后宝物“降临”,是对其继承皇位的天意证明。此外,唐代宗在即位前因收复两京之功被封为“楚王”,楚州可视为他的“龙兴之地”,而宝物出于“楚州”,无疑也是对他合法性的一种神话式背书。
而从“功能”上来看,这些传说的玉制“定国宝”之所以能被赋予稳国安民、昭示天命的政治含义,实际承续了自先秦以来的玉文化传统。
在先秦礼制体系中,玉的材质、颜色、形制与使用范围,都被纳入严格的规范之中,形成“玉—权力—秩序”的稳定链条。

凌家滩玉鹰 作者供图
首先,从佩玉制度来看。《礼记·玉藻》对不同阶层应佩戴何种玉作出了说明:天子佩白玉,公侯佩山玄玉,大夫佩水苍玉,世子佩瑜玉,士佩瓀玟等。玉在这里不仅是装饰物,更是“身份编码”,其颜色与质地如同官阶服饰或徽章,使社会成员在日常生活中即可通过视觉识别等级与身份。换言之,玉被制度化为“可见的秩序”。
其次,从礼器制度来看。《周礼·春官·大宗伯》言:“以玉作六器,以礼天地四方。”具体来说,以苍壁礼天,以黄琮礼地,以青圭礼东方,以赤璋礼南方,以白琥礼西方,以玄璜礼北方,这套以六方与六玉相配的体系,是天子在祭祀天地四方时专用的器物。六玉各司一方,象征天子作为“天下中心”的角色,要以礼制维系宇宙秩序的平衡。玉礼器因此不仅是祭祀工具,还是王权与宇宙结构之间的象征性接口。
再次,从政治信物来看。《周礼·春官·大宗伯》记载的“六瑞”——镇圭、桓圭、信圭、躬圭、谷璧、蒲璧——构成了政治授权系统。按照身份高低,王执镇圭,公执桓圭,侯执信圭,伯执躬圭,子执谷璧,男执蒲璧。当天子遣臣镇守一方,常以圭为凭证,这种“命圭”既是使命书,也是权力授权的可视化符号。它保证受命者带着“天子的秩序”前往各地,使政治权力得以在空间上延伸。
总体而言,玉之所以能承载政治合法性,乃是因为它在礼制、祭祀、权力委任等多重场景中的反复使用,使它成为“秩序的物质化形象”。
德性符号:人格的外化
《史记·项羽本纪》有一段关于鸿门宴的记载:“范增数目项王,举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范增反复举“玉玦”,暗示项羽应当迅速“决断”杀刘邦。
宋濂在《送东阳马生序》中说,当年自己的同学们都“戴朱缨宝饰之帽,腰白玉之环”。
范增、宋濂的同舍生之所以“随身佩玉”,并不是单纯的审美选择,而是深受玉文化寓意的影响。
《礼记·聘义》记孔子言玉德,将玉的各种属性对应于道德范畴:玉的温润光泽,象征着“仁”;玉的质地细密而纹理分明,象征着“智”;玉坚而不伤人,好比是“义”;玉垂挂成串、规整有序,象征着“礼”;敲击玉时声音清亮悠长,最后柔和收尾,像“乐”;“瑕不掩瑜、瑜不掩瑕”,玉有瑕也不会遮住它的美,美也不会掩盖它的小瑕疵,象征着“忠”。此外,玉还象征着“德”与“信”,精神气韵与天地相通,等等。孔子实际上构建了一套“以玉比德”的道德模型,使玉成为君子理想人格的可视化模板。
《礼记》中还有“君子无故,玉不去身,君子于玉比德焉”的训诫。佩玉之人不仅佩戴其美,更佩戴其德。可以说,在古人的观念中,玉就是可见的德行,你佩戴玉,就是以玉的德行在激励自己的行为,玉就是“穿在身上的道德文本”。
当然,你佩戴不同造型的玉饰,又能展现更具体的品格,如《白虎通》曰:“能决嫌疑即佩玦。”在古人看来,佩戴玉玦是“判断力”“行动意志”的象征。玉环则以其圆融之形,象征品格的周全、庄重与无穷尽的恒心。文学作品中,玉环更常被赋予情感含义,元稹的《莺莺传》中,崔莺莺就把自己从小戴到大的玉环送给了张生,“玉取其坚润不渝,环取其终始不绝”,用意是希望张生金口玉言,能像玉一样坚贞,崔莺莺自己的志向则会像“环”一样,周而复始永不改变。以玉寄坚贞,以环表恒心——这是情感与德性的双重象征。
总之,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玉是一种品格的具象化工具。它使抽象的德性转化为可见、可触、可佩戴的象征物,使人格得以在社会空间中“实体化”,并通过形制与材质传递伦理、情感与身份信息。
吉祥符号:祈愿与祝福
唐代《杜阳杂编》记载了一个颇具幻想色彩的故事:唐肃宗赐给李辅国两枚能散发香味的玉辟邪,各高一尺五寸,玉辟邪发出的香气,数百步之外就可以闻到。如果有的人不小心用衣服拂了一下玉辟邪,香味在身上可以持续一年,即使把衣服放水里多次冲洗,香味也不会消失。这一记载反映了两个文化基础:其一,人们对玉天然的崇敬——玉质温润、坚贞,被视为天地精华的凝聚;其二,古人对“辟邪”类神兽的喜爱。在魏晋南北朝时期,道教图像大量进入玉器艺术,玉辟邪、玉天马、玉獬豸等陈设品兴盛,“神兽—玉”的结合,使玉在祈愿护佑的功能上更具象、更有效力。
至唐宋时期,随着佛教的日渐繁盛,玉器题材进一步拓展,出现了观音、释迦牟尼等佛教造像。玉因其“清净无垢”的材质,被视为最适合承载佛性与法力的媒介,既能供奉,又能佩戴。此时的玉逐渐从贵族的身份象征,转向全民可共享的祈福媒介,其宗教功能与世俗祝愿开始交织,像民间后来流传“男戴观音女戴佛”,玉制“观音”谐音“官印”,玉“佛”谐音“福”。
进入明清,玉器与日常生活的结合进入新的阶段,世俗吉祥观念全面融入玉雕题材之中。明代玉牌上常见寿星、八仙、福禄寿三星、鹤与仙桃、山石与祥云等图案,或干脆直接雕刻“君子平安”“长宜子孙”等祝词,使玉牌成为日常“祝愿物”。清代有以“玉如意”为礼的文化:大户人家定亲、祝寿时赠送九件如意,寓“久久如意”;若在如意上雕刻谷穗、谷枝与鹌鹑,则成“岁岁平安如意”的具象表达。玉如意因此兼具礼仪、祝福与装饰三重意义。
玉器在不同历史时期承载的祈愿虽各有侧重,却都指向同一主题:以玉寄祥,以玉祈福,以玉护身。玉之温润、坚贞、通灵,为古人提供了一个能够把抽象愿望“物质化”的媒介,使祈愿可以被“握在手中”,祝福得以“随身相伴”。
在现代语境中持续焕新
进入现代社会,玉的文化生命,并未被历史尘封,而是在现代语境中持续焕新。
2008年北京奥运会金牌采用了“金镶玉”设计。设计者以玉环嵌于金牌中央,寓“金玉良缘”“玉德金声”,象征和平、和谐,也呈现出中华文明贵玉、尚德、求雅的文化传统。对于世界来说,这是一个现代国家向全球展示自身文化根性的方式;对于中国人而言,这又是“以玉言文化”的自然延续。
除此之外,玉在当代依旧广泛出现在生活审美与仪式场景中:许多地区仍保留送玉镯作为成年礼、婚礼、添丁祝福的风俗;现代珠宝设计中玉的比例持续攀升;以“君子如玉”“温润如玉”“怜香惜玉”“琼浆玉液”为代表的文化比喻仍是日常语汇。在文旅与文化创意产业中,玉作为“中国审美”的象征,也不断被运用于博物馆展陈、国潮设计、影视影像与IP开发之中。
可以说,玉已从古代的礼器与信物,逐渐发展成为一种跨越时代的文化符号。它所代表的“温润、坚贞、和谐、有德”的审美理想,至今仍然深深影响着当代中国人的价值想象。
《光明日报》(2026年04月08日 13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