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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姜朝皋(一级编剧,中国剧协“戏剧文学讲师团”导师)
去年,新版婺剧《三打白骨精》斩获文华奖,火爆戏剧演出市场。该剧2023年在中国婺剧院首演,连演七场,场场爆满。迄今演出170余场,所到之处,开票即售罄,开演前场外求票者仍络绎不绝。演出之中高潮迭起,全场掌声与叫好声此起彼伏,剧终之后观众久久不散,纷纷涌向台前欢呼致意,更有不少戏迷追到后台求签合影。国外演出同样火爆,出访近30个国家,不同肤色的朋友无不为之惊艳。线上线下,观众已达500余万人次,短视频浏览量突破3亿。一部戏城市乡村、男女老幼、国内国外争相观赏,充分彰显出中国戏曲强大的艺术魅力。

在“白骨精追捕唐僧”的剧情中,扮演唐僧的演员展现了“360度旋子卧鱼”的高难度技巧。资料图片
不为“出新”随意解构、轻率戏说:守住根脉,实现现代表达
众所周知,“三打白骨精”的故事出自我国古典文学名著《西游记》,数百年来广为流传。就舞台演绎而言,早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京剧名伶李万春便编演了《骷髅山猴王击尸魔》,演绎这段故事。新中国成立之初,京剧大家李少春携此类猴戏走出国门,享誉海外。此后,绍剧名家六龄童领衔主演的《孙悟空三打白骨精》进京演出,更因毛泽东与郭沫若的诗篇题咏而名噪一时,多个剧种相继移植上演。
面对这样一部珠玉在前、诸多剧种竞相创演的经典剧目,婺剧重新创排,主创团队清醒认识到,这绝不是一次简单的复制与克隆,而是要以当代审美重新着墨,对题材进行整体的升华与拓展。既不能为了“出新”而对经典随意解构、轻率戏说,必须牢牢守住传统文化的根脉,同时又要实现传统戏曲的现代表达。剧作在题旨、结构、人物、细节等多个维度深耕细作,力求提升全剧艺术品位,从传统叙事真正转化为符合当代审美的现代表达。
首先是对这部戏题旨的认知进一步深化,不将其等同于《三岔口》《雁荡山》一类纯以打打杀杀见长的传统武戏。《三打白骨精》所彰显的,是扬正义、除邪恶这一人类社会共同的价值追求,弘扬的是忍辱负重、百折不挠的中华民族斗争精神,同时剧中充满忠诚与伪善的博弈、是非与真假的辨识。尽管武戏分量极重,剧作依然坚持“内容为王”,这是重新创排的第一要义。
第二便是结构,也就是叙事策略,编剧之道向来“结构第一”。在整体故事框架不可更易的前提下,遵照“同树异枝”“同枝异叶”的美学精神,对结构进行认真剪裁、增删与提纯。
以往大多演出版本中,戏一开场便是唐僧师徒西行路上零散闲笔,继而又是八戒巡山偷懒贪睡的冗赘情节,显然入戏拖沓。而本剧改为开场便是阴森可怖的白骨洞,面目狰狞、狡诈多变的白骨精登场,闻听馋涎已久的唐僧已至山下,当即大喜过望,旋即带领众妖下山抓捕,就是要以寥寥数笔,将白骨精的凶残与霸道展露无遗,使得开场便以白骨精的“身形多变”为后续“三变”埋下伏笔。紧接着第二场,唐僧师徒登场,危险近在眼前却浑然不觉,还要在此歇息化斋,戏剧悬念就此立起,观众的注意力也牢牢锁定在人物命运与双方斗智斗勇之上。

在“孙悟空奋战妖魔”的剧情中,扮演孙悟空的演员展现“空中过包飞跃”的技巧。资料图片
从“不准打”到“与我打”:塑造鲜活人物形象
为加快整体戏剧节奏,将“八戒巡山”“天王庙遭劫”“八戒叫阵被擒”等游离主线的情节尽数删去,集中笔墨于“三变三打”,不仅使主线更为突出、情节环环相扣,更能腾出篇幅深入挖掘人物内心。这便涉及第三个要点——人物。一部戏的艺术高下,归根到底取决于是否塑造出独具特色的鲜活人物形象。
以往同类猴戏,人物大多趋于类型化、符号化,只重故事铺陈而忽视人物情感世界。本剧则力避见事不见人。先说孙悟空,他不只是抓耳挠腮、腾挪打斗的灵猴,更兼具活泼机灵的猴性与威风凛凛的大圣气度,着力塑造出一位大勇、大智、大义、大忠的孤勇者形象,细致展现其内心的委屈、挣扎与纠结。如剧中“二打”妖怪之后,被唐僧斥责滥杀无辜、责令认错悔改时的委屈与纠结;“三打”之时被唐僧紧箍咒咒得痛不欲生,仍誓死除妖的决绝;被唐僧下“贬书”驱逐时的痛苦、不舍与感恩等复杂情感,剧中皆有细腻动人的呈现。从“俺本是顶天立地一英豪,几曾曲意弯过腰”,到“一片忠心对天表,泰山压顶不动摇”,再到“一纸贬书重千斤,斩断患难师徒情……到如今分道扬镳心怎忍,漫漫征途再无我这同行人……”等唱段,依依之情、拳拳之心呼之欲出。尤其四猴环绕、飞跪叩拜的告别场面,更是动人。一个忠勇无畏、义重情深的孙悟空形象跃然台上。
再说唐僧,以往从“一打”到“三打”,皆是一味怒责孙悟空,这种简单化的处理在本剧中被改变。西天取经并非自此伊始,孙悟空也并非初次降妖除魔。因此“一打”之时,唐僧基本仍存信任;“二打”才渐生疑心,认定错打生灵;“三打”则以为其一错再错,方才彻底不容。这般层层递进的情感变化,更符合人物内心逻辑。“三打”之后驱逐孙悟空,也不再一味表现其绝情。作为一代高僧,他不能容忍连伤三命、违犯佛规之人留在身边,可在师徒情义面前,亦不至于冷酷无情。故而在孙悟空拜别腾云离去之后,随着沙僧一句“大师兄去远了!”,唐僧情不自禁应声“去远了!”,仰头凝望云端,追寻徒儿身影。此时幕后响起两句伴唱:“痛别离殷殷赤情沥肝胆,抬望眼人影已过万重山”,此刻唐僧已然眼噙泪花。如此一来,唐僧便不再是扁平单一的形象,人性的多面性得以充分体现。
随着剧情推进,唐僧被擒入白骨洞,人妖已辨、是非已明,白骨精欲将其抛入油锅。此处一改以往唐僧只是默然任人宰割的处理,为其安排了一段深刻痛悔、自我反思的唱段。危难之际,他不感伤自身安危,只痛悔毁却取经大业,愧对佛祖神明,更愧对忠心耿耿的爱徒,唱至动情处仰天痛呼悟空,泪流满面,这段戏力求感人至深。还有一处细节设计,成为全剧点睛之笔、有力豹尾:戏至尾声,白骨精被孙悟空逼至悬崖绝境,此时唐僧赶来,悟空一声“师父”刚出口,唐僧便毅然决然吐出三字——“与我——打!”。每演至此,观众无不爆发出热烈欢呼。从一再“不准打”到决然“与我打”,一字之差,唐僧已然完成一场精神涅槃,其中更蕴含着深刻的人生哲理。这“与我打”三字,不见于其他版本与《西游记》原著,是婺剧此番创排独有的,唐僧对信仰的坚守、内心的挣扎与认知的成长,尽在其中。除孙悟空、唐僧之外,白骨精的阴险狡诈、贪婪霸道,猪八戒的懒馋好色却又顾全大局,亦都有着点睛式描写。
新手段的融入,增添了神魔戏的奇幻色彩
婺剧是拥有六百余年历史的古老地方剧种,表演风格粗放强烈,素有文戏武做、武戏文唱的艺术传统。新版婺剧《三打白骨精》注意充分发扬本剧种特色,无论是核心的“三变三打”,还是“扫洞除妖”的群翻群打,种种高难度技艺都成为演出时令观众拍案叫绝之处。并且,所有武打场面均紧贴戏剧情境,绝无刻意炫技之嫌,既打出艺术新意,更打出人物性格。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追捕唐僧一场戏。历来各剧种唐僧均由文生应工,不涉武功。而本剧唐僧扮演者为梅花奖得主,文武双全,一身好功夫自不可埋没。但一位凡世僧人,本手无缚鸡之力,要展现武功,必须依托合理的戏剧情境。为此,剧中特意设计白骨精追捕唐僧的情节:唐僧赶走孙悟空之后,白骨精即刻赶来抓捕,唐僧仓皇奔逃,白骨精紧随其后,得意扬扬戏耍追捕,手舞妖风、口吐妖气,迫使唐僧翻腾跳跃、跌扑滚爬。在魔法驱使之下,唐僧前空翻吊毛、跪搓、僵尸、360度飞旋变卧鱼等技艺轮番呈现,既精彩纷呈,又合情合理。由此塑造出一个与众不同的“文武唐僧”,在戏曲人物长廊中留下一个独树一帜的唐僧形象。这段戏不仅成为全剧亮点,也被多个兄弟剧种院团借鉴学习。
在充分凸显本剧种艺术特色的同时,剧作更敞开胸怀、广纳众长,积极向兄弟剧种学习借鉴。如刷屏网络的白骨精骨、血、肉、皮四番变脸变装,便是借鉴川剧技艺并加以发展;老妖婆金蟾怪的颠轿舞,则取自高甲戏。向他人借鉴远不止于此,剧作更在艺术与科技领域博采众长,如以微型无人机化作小蜜蜂,以激光勾勒孙悟空所画安全圈,以威亚展现腾云驾雾,以青烟投影留下尸魔幻影等,创新手法随处可见。这些新手段的融入,尝试着传统戏曲与现代审美的深度对话,增添了这部神魔戏的奇幻色彩,令舞台更为绚丽多姿。
剧中虽融入诸多现代科技手段,却丝毫没有遮蔽戏曲本体魅力,说到底,本剧真正的制胜法宝,仍是演员们实打实的真功夫。而且并非主角一枝独秀、两三位主演撑场点缀,而是满台锦绣、熠熠生辉。孙悟空翻打、舞棒、甩锤、穿椅等高难技巧全面展现,白骨精的变脸变衣、甩翅、舞披、踢枪等功夫接连不断,猪八戒与众女妖的诙谐打斗,及至九齿钉耙拦腰折断的精巧设计,村姑数秒内连续吊毛、前跷、小翻的干净利落,老妪腾挪颠步间暗藏的阴狠眼神,老汉720度飞转翻跌的惊险绝技,个个令人叫绝。就连小传令猴也身手不凡,一连串虎跳前扑迅捷如风,令人目不暇接。满台演员共同营造出一场新、奇、险、绝的视听盛宴。打到最后,群魔尽扫,白骨精被逼至悬崖绝境,孙悟空跃上悬崖,以雷霆万钧之势当头一棒,白骨精自三米高台以硬僵尸身段凌空摔下,瞬间骷髅轰然炸裂,将全剧视觉冲击推向顶峰。尸魔灰飞烟灭,正义终究战胜邪恶,毛泽东诗词“一从大地起风雷,便有精生白骨堆……”的伴唱声响起,全场为之沸腾。
《光明日报》(2026年04月08日 16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