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推进中国式现代化凝聚磅礴力量·“十五五”新图景新征程】

　　光明日报记者 苏雁 邹晓菁 光明网记者 姬尊雨

　　春风沉醉的江南，迎来了“山花”盛开。3月30日晚，第十七届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颁奖典礼在江苏苏州文化艺术中心大剧院举行。台上，客家山歌质朴悠远，江南吴歌清亮婉转，岭南醒狮跳跃腾挪；台下，掌声与喝彩声此起彼伏。令人难忘的精彩艺术呈现的背后是一份承诺——山花奖系列活动将连续三届落户苏州。

　　山花奖缘何花落苏州？浸润千年文脉，2500多年的建城史赋予苏州深厚的文化底蕴。昆曲、苏绣、宋锦、桃花坞木版年画……这些深深扎根群众生活的民间艺术形式，为山花奖提供了最鲜活的展示场景和实践土壤。2014年，苏州获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授予的“手工艺与民间艺术之都”。此后十余年，苏州在民间文艺的保护传承、产业转化、文旅融合等方面不断创新且成果丰硕。

　　“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要深入实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工程”。山花奖落户苏州将为民间文艺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带来哪些机遇？苏州如何让经济与文化相互赋能，创造人文经济学新实践？近日，记者走进春日江南，探寻“山花”如何绽放姑苏城。

苏州古城新貌。资料图片

国家级非遗项目明式家具市级代表性传承人宋卫东正在潜心创作。苏州市吴中区光福镇供图

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苏绣吴中区级代表性传承人府涵璐（左）和母亲正在切磋刺绣技艺。资料图片

苏州平江历史文化街区。资料图片

　　从存续保护走向活态传承

　　3月30日，位于桃花坞美术馆的“繁花竞放”山花奖获奖者作品展上，由陆小琴和马洪伟分别创作的山花奖获奖作品前，参观者频频驻足。本届展览特设“最忆江南——苏工苏作精品展”板块展厅，苏绣、核雕、明式家具等手工艺精品生动展现出苏州民间艺术的丰硕成果。

　　30公里开外的“中国工艺雕刻之乡”吴中区光福镇，核雕等手工艺从业者达7000余人。走进陆小琴艺术馆，这里除了展示传统核雕《核舟记》等精品，创新核雕作品《太湖霞光》令人眼前一亮，其破核的构造十分新颖，火烧云般的斑斓色彩，让人联想起太湖日落的美景。“在‘破核法’基础上，我尝试探索光影核雕，让静态雕刻化为动态光影场景。”第十一届山花奖获奖者、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光福核雕省级代表性传承人陆小琴告诉记者。也因此，她获得了江苏省人才工作办公室主持的省级科研项目，这是苏州民间工艺首个被列入的项目。

　　隔壁一条巷子里，第十二届山花奖获奖者马洪伟正在玉雕工作室忙活，只见古代青铜器与他创作的青玉仿青铜器玉雕并置一堂。“玉雕不只可以做成佛像，还能做出青铜器的厚重感。”马洪伟说。获奖后，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方向——追求技艺的高度。“我要把仿青铜玉雕做到极致。”在他看来，行业发展就该这样，每个人深耕一个领域，这样才能百花齐放。

　　民间文艺扎根乡土，也繁荣于城市街巷。漫步平江历史文化街区，缂丝、苏绣、苏扇等传统手工艺店铺琳琅满目；行走街头，古色古香的小楼里传出婉转的评弹唱腔和叮咚的琵琶伴奏声。同行的姑苏区委宣传部工作人员李辰茜告诉记者，总长度约1600米的平江路，汇聚了超过30个非遗项目。

　　从存续保护走向活态传承，背后是政府在助推民间艺术蓬勃发展。2022年至今，苏州每年举办“江苏非遗能工巧匠”姑苏乡土人才精品展，目前已累计展出104位40周岁以下新秀的作品，营造出良好的艺术创新氛围。近年来，吴中区围绕民间文艺生产创作、版权保护、人才培养等方面，打造“吴中百匠”品牌。截至目前，该区累计斩获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14个，居全国各区（县、市）之首。

　　让文化遗产融入日常生活

　　我国明确提出“十五五”时期要“提升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传承水平，培育传承体验新场景”。

　　沿着姑苏区平江路往深处走，位于平江历史文化街区的“祯彩堂”内，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苏州缂丝织造技艺省级代表性传承人陈文与老师傅探讨着新作品，一旁的缂丝机上经纬线忙碌穿梭，引得游客驻足观望。

　　“非遗不能高高在上，这样是没有出路的。”从事缂丝制作几十年，这是陈文一直以来的观点。从前，游客总爱趴在窗口往里看，陈文决定把这扇“窗”打开：开缂丝体验课程、做直播，把缂丝做在笔记本和手机支架上。“年轻人希望‘被看见’，我们让他们深入体验缂丝艺术，也是给他们机会展示自己的独特性。”陈文说。

　　民间艺术以各种创新形式走进日常生活。“在漫长的岁月里，苏绣一直是用起来、穿起来的物件，但近一两百年，苏绣被当作画挂在墙上。”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苏绣吴中区级代表性传承人府涵璐觉得，“苏绣该回到生活当中去了。”府涵璐自小在母亲的熏陶下学习苏绣，她的观点也得到母亲的支持。她用滚针、锁链针等紧致针法和简洁线条表现画面，把苏绣绣在电脑包、杯垫、茶席这些生活用品上。“每一个使用这些小物件的人，都会想起苏绣，想起江南景致。”这是府涵璐和母亲的期冀，也使得苏绣走进了烟火日常。

　　在苏绣发源地苏州高新区镇湖街道，一批思维活跃的“绣二代”正回归家乡，用跨界联名为传统技艺打开新天地。2025年暑假，苏绣小镇因国漫电影《罗小黑战记2》变得格外热闹，每天有超过500名游客专程赶到中国刺绣艺术馆，打卡联名特展。展厅里，最吸睛的是江苏省工艺美术大师朱寿珍带领团队创作的双面绣《罗小黑》。一旁的体验区里，刺绣材料包成了爆款：在老师指导下，游客亲手绣出属于自己的“罗小黑”头像。“与罗小黑IP的合作收入，已经占到我们公司整体收入的30%。”展览策划人、朱寿珍的儿媳周蕾说。

　　一组数据，彰显出民间艺术与现代生活的融合度。据估算，2025年吴中区各民间文艺产业产值30余亿元，红木家具约10亿元，核雕约3亿元，玉雕约3亿元。姑苏区平江历史文化街区因民间艺术尤其是非遗元素的集聚而成为融入市井、活化消费的“场景窗口”，2025年该街区累计接待游客3100.15万人次，同比增长5.06%。

　　在保护中发展，在发展中保护

　　从平江路往西，穿过几条巷子，就到了桃花坞历史文化片区，唐寅曾在这里写下“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如今，白墙黛瓦长出新的文化肌理，桃花坞木版年画、缂丝、苏绣、宋锦等民间文艺在此驻留、展示，连接起唐宋风雅与当代生活。

　　以桃花坞历史文化片区为代表，目前苏州已有十个民间文艺产业转化集聚区。“民间手艺人来这儿，可以一门心思扑在创作上。”苏州桃花坞发展建设有限公司招商运营部经理孙楷说，“从场地配套到运营管理，我们提供全流程服务。欢迎山花奖获奖者和全国各地的手艺人传承人来我们这里做创业转化。”

　　本届山花奖得主、青海唐卡艺人更登才让，此前与苏绣匠人有过多次合作。如今看着山花奖配套的孵化体系一步步落地，他说：“有这么好的平台，我也想来租个工位。”在他看来，把产品带到苏州，就是把产品带到了市场。

　　产业转化园区为民间文艺搭建了“从作品到产品”的物理空间，山花产业发展基金的设立则为转化过程注入金融“活水”。总规模10亿元、首期3亿元的山花产业发展基金已经启动，首个投资瞄准了来自辽宁岫岩的玉雕大师唐帅，他的系列作品《水生世界》夺得了本届山花奖。基金提供的不仅是资金支持，更是业务合作、产品运营、市场拓展等一整套赋能服务体系。

　　“文化不只是养在博物馆里的，要让它活在市场里。”苏州文化产业招商中心投资管理部经理吉祥说。他介绍道，基金将通过市场化方式运作，聚焦文化与消费、科技深度融合领域的潜力企业，以投代招，形成“创作有支持，转化有资本，产业有回报”的良性循环。

　　在苏州，转化的经验早已有迹可循。镇湖的苏绣小镇，八百年来“户户有绣绷，家家有绣娘”，如今八千人飞针走线，一年绣出15亿产值；香山街道舟山核雕村注册集体商标，制定行业标准，把一个人的手艺变成了一个村的金字招牌。苏州工艺美术职业技术学院教授赵罡认为：“这就是文化资本的系统性转化，把‘被保护的对象’变成了‘可增值的生产要素’，这也是人文经济学的新实践。”

　　“民间文艺‘小手艺、大产业’的发展模式让经济收益反哺了非遗传承。”南京大学商学院教授葛扬认为，这不仅是对传统工业化模式的补充，更为中国广大中小城镇、老旧街区、乡村社区提供了一条成本低、风险小、可持续、惠民生、传文脉的发展路径。

　　当全国各地的“山花”汇聚姑苏，这片文化沃土上，一刀一刻，一针一线，正在推出崭新的江南图景。

　　《光明日报》（2026年04月16日 05版）